大  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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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不停上升的電梯

    這個故事,發生在一個正在迅速發展,人口極度擁擠的大城市之中。

    凡是這樣的大城市,都有一個特點:由於人越來越多,所以房屋的建築便向高空發
展,以便容納更多的人,這種高房子,就是大廈。

    凡是這樣的城市,商業必然極度發達,各種各樣的生意,都有人做,有許多形成大
集團,在這些機構中服務的人,有穩定的職業,相當的收入,形成一種階層,可以稱之
為中產階層。

    凡是這樣的大都市,寸金尺土,房租一定貴,貴到了中產階層就算有固定穩當的收
入,也不想負擔的程度。

    於是,買一個居住單位,便成了許多有穩定職業的人的理想。

    羅定就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大機構中主任級的職員,家庭人口簡單,收入不錯,
已經積蓄了相當數目的一筆錢,他閒暇時間的最大樂趣,就是研究各幢分層出售大廈的
建築圖樣,和根據報章上的廣告,去察看那些正在建築中,或已經造好了的大廈,想從
中選購一個單位。

    星期六,羅定駕著車,天氣很熱,可是他興致十分高,因為他在報上,看到有一幢
才落成的大廈,有幾個單位,售價很相宜。

    那幢大廈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城巿,又有很大的陽臺,這一切,都符合他的
理想,他駕著車,駛上了一條斜路,不多久,就看到了那幢巍峨的大廈。

    大廈高二十七層,老遠望過去,就像是一座聳立著的山峰,羅定望著筆直的大廈,
心中暗暗佩服建築工程師的本領,二十多層高的房子,怎麼可能起得那樣整齊,那樣直
,連一吋的偏斜也沒有!

    大廈剛落成,還沒有人住,羅定在大廈門前停下車,才一下車,就聞到了一股新房
子獨有的氣味。那種氣味並不好聞,可是對於已經打算在這幢大廈中選上一個單位,作
為自己居住之所的羅定來講,這種氣味,聞來使他有一種興奮之感。

    他走進了大廈的入口處,大堂前的兩扇大玻璃門,已經鑲上了玻璃,不過還沒有抹
乾淨,玻璃上有許多白粉畫出的莫名其妙的圖畫。

    大堂的地臺,是人造大理石的,一邊牆壁上,用彩色的瓷磚,砌成一幅圖案。另一
邊牆上,是好幾排不袗的信箱。

    羅定的心埵b想:那可以說是第一流的大廈,等到有人住的時候,大堂中當然會放
上幾盆花草,那就格外顯得有氣派。羅定在大堂中站了一會,好像他已經付了錢,買下
了其中的一層一樣,仔細地察看著一塊碎裂了的瓷磚,直到過了幾分鐘,他才陡地感到
,這幢大廈中,好像一個人也沒有,當然,他知道沒有住客,但管理員呢?

    他四面張望著,伸手拍著信箱,發出巨大的聲響。

    過了片刻,才看到有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那人身子很高,瞪著
眼,眼珠小得和上下眼瞼完全碰不到,小眼珠轉動著,用並不友善的態度道:「甚麼事
?」

    羅定挺了挺胸:「我來看房子!」

    小眼珠仍然轉動著,不過態度好像友善了許多,他自腰際解下一串鑰匙來:「你想
看哪一個單位?」

    羅定是早已有了主意的,他立即道:「高層的,二十樓以上,不過不要頂層,熱!
」

    小眼珠轉動著,取出了兩柄鑰匙來,交給羅定:「這是二十二樓的兩個單位,請你
自己上去看!」

    羅定在這半年來,看過不少房子,大多數,不是由經紀陪著,就是由管理人員陪著
,像今天那樣,管理人員將鑰匙交給他,由得他自己去看的情形,倒還是第一次。不過
,羅定很高興這樣,他一個人去看的話,可以看得更仔細一些。「買一個單位,要化去
畢生的儲蓄,不能不小心,有人陪著,似乎不好意思怎麼挑剔,一個人看,就可以看到
滿意為止。

    他接過了鑰匙,眼看那個小眼珠、瘦削的中年人,又走上了樓梯,他來到了電梯門
口,按了按鈕,電梯門打開,羅定走了進去。

    電梯很寬敞,四壁鑲鋁,羅定按了鈕,電梯開始向上升去。

    當電梯向上升去的時候,羅定已經開始在想,如果自己買了房子,那麼,至少該添
一些新的傢俱,或者,索性豪華一點,委託一間裝修公司,好好地裝修一下,住得舒舒
服服,從此之後,不必每個月交租,而且,這幢大廈的環境那麼好,在陽臺上坐著,弄
一杯威士忌,欣賞風景,真是賞心樂事!

    如果他自己看了認為滿意,那麼還可以帶家人一起來看,他太太一定也會喜歡!

    羅定越想越是高興,當他開始覺得,自己在電梯中太久了的時候,他也不知道究竟
進了電梯已有多久。電梯中本來是有一排數字,到達哪一層,就亮起哪一個數字的。可
是,當羅定抬頭,向那排數字望去的時候,那排數字,卻一個也沒有亮著。

    羅定皺了皺眉,心媟Q,一定是有一條電線鬆了,不能連接到那些數字後的小電燈
,所以才會那樣,等一會下去的時候,一定得和那個管理員說一說。

    在感覺上,羅定可以肯定,電梯還在向上升著,上升得很穩定。

    他心堣S想,究竟是二十二樓,電梯上升雖然快,也需要時間。

    他的心情很輕鬆,吹著口哨,可是當他吹完了一闕流行歌曲之後,電梯還沒有停下
來,在感覺上,他可以知道,電梯還在向上升。

    羅定呆了半晌,接著,他伸手拍打著電梯的門,他明知電梯在上升中,拍門也拍不
開來,可是,他在電梯中,實在太久了!

    就算是二十二樓,在電梯中那麼久,也應該到了。他又接連按下了幾個掣,可是沒
有用,電梯還是在向上升著,這一點,他可以肯定!

    羅定開始著急起來,但是他立即感到好笑,電梯如果停止不動了,也沒有甚麼大問
題,何況在繼續向上升,電梯會升到甚麼地方去?至多升到頂樓,一定會停止的,難道
會冒出大廈的屋頂,飛上天去?

    當羅定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笑了起來,笑自己可能太緊張了,所以感到時間過
得慢。

    他將鑰匙繞在手中,轉動著,抬頭看看那一排數字,最討厭是電燈不亮,不然,他
就可以知道自己現在在哪一層。

    電梯還在向上升著,羅定本來一直是在笑著的,可是漸漸地,他卻有點笑不出來了
!

    從他警覺到自己在電梯中已經太久了之後,到現在,至少又過去了五分鐘。絕無可
能電梯上升了那麼久,而仍然不停下來的!

    羅定開始冒汗,他又連續地按下了好幾個鈕掣,希望能使電梯停下來,可是卻一點
用處也沒有,電梯仍然繼續在向上升。

    當羅定真正開始焦急的時候,是在又過了三分鐘之後,電梯中其實並不熱,但是羅
定卻渾身都被汗濕透了,他用力敲打著電梯的門,按著電梯上的「警鐘」和「停止」鈕
,想使電梯停下來。

    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不論他怎麼樣,電梯一直在向上升著,照時間計算起來,電
梯可能已上升了幾千呎,但是,任何人都知道,世界上決沒有那麼高的大廈。

    羅定靜了下來,不由自主地喘著氣,這是不可能的,大廈只有二十七層,在大廈中
的電梯,當然不可能上升幾千呎,那麼,多半是自己感覺上,電梯在上升,而實際上,
電梯早已停了。

    羅定竭力想使自己接受這種想法:電梯中途壞了,那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沒
有甚麼大不了,就算連警鐘也壞了,那個小眼珠的管理員,一定也會久等他不見而找他
,自然很容易發現電梯在中途停了,會召人來救,他就可以安然無事。

    可是,羅定雖然竭力向這方面想,但是事實上,他更知道,電梯是在向上升著。

    羅定不是沒有搭過電梯,電梯的上升,雖然很穩定,但總可以覺得出來。

    又過了兩分鐘,羅定的心中,越來越是恐懼,他像是進入了一個噩夢之中。不斷上
升的電梯,會將他帶到甚麼地方去呢?

    羅定實在無法遏止心中的恐懼,他陡地大叫了起來,連他自己也料不到,原來他心
中的恐懼如此之甚,以致他的叫聲,是那樣淒厲。

    他開始大叫不久,電梯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停了下來,而且,電梯的門,打了開來
。

    羅定幾乎是跌出電梯去的,他直向前衝出了幾步,伸手扶住了牆,看清楚了那是一
個穿堂,兩面有相對的兩扇大門,他才定過神來。

    電梯的門打開著,他還在這幢大廈之中。

    他伸手抹了抹汗,並沒有甚麼異樣,剛才的一切的確像是一場噩夢,羅定無法明白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只好這樣設想:剛才電梯曾在中途停頓了一段時間,要不然,
他決不會在電梯中那麼久!

    他揚起手來,手中的鑰匙還在,當然不是在做夢,他可以立即憑他手中的鑰匙,打
開那兩扇門。

    而打開門之後,他就可以進入他想購買的居住單位,那一定很理想,雖然剛才在電
梯中,他感到如此恐懼。那一定是神經過敏,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呢?

    羅定一面思想混亂地想著,一面向前走去,大門很夠氣派,他隨便揀了一條鑰匙,
插進門孔,轉動了一下,門打了開來,新房子的氣味更強烈,一進門,是一條短短的走
廊,然後,是一個相當寬敞的連著陽臺的客廳。

    一看到那寬敞的客廳,羅定不禁心花怒放,他向前走去,門已自動關上,便直來到
玻璃門之前,移開了玻璃門,踏上了陽臺。

    就在那一剎間,他呆住了。

    他來的時候,陽光猛烈,曬得馬路上映起一片灼熱的閃光,但是現在到了陽臺上,
向下望去,只是灰濛濛的一片,甚麼也看不見!

    天是甚麼時候開始變壞的呢?

    羅定略呆了一呆,又向前走出了兩步,靠住了陽臺的扶欄,向下看去,就在那時,
他第二次發出驚怖之極的呼叫聲來!

    他向下看去,並不是看到下一層的陽臺,而是甚麼都沒有!他在一個居住單位之中
,不錯,可是,那個居住單位,卻像是孤零零地浮在半空之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看出去只是灰濛濛一片,也不知是雲是霧!

    羅定一面驚叫著,一面向後退去,「碰」地一聲,撞在玻璃門上,跌進了客聽。他
還想繼續呼叫,可是過度的驚怖,令得他雖然張大了口,卻發不出任何聲他奔到門口,
拉開了門,回到了穿堂。

    電梯門還開著,他衝進了電梯,但是又立時退了出來。不住喘著氣,他在一幢大廈
之中,可是,為甚麼會這樣子?他不願自己再一個人關在電梯中,他寧願走樓梯下去,
他可以一面向樓下奔去,一面高聲呼叫,總有人會聽到他的呼叫聲的。

    然而,當他找尋樓梯的時後,他雙腿不由自主發起抖來,沒有樓梯!

    這幢大廈,沒有樓梯!

    剛才,明明看到有樓梯,那小眼珠管理員,就是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但是現在,羅
定卻找不到樓梯!沒有樓梯的大廈!

    羅定腳步踉蹌,在穿堂中來回奔著,可是沒有樓梯,樓梯口不是一枚針,如果在那
裡的話,他絕對不會找不到!然而,沒有樓梯,只有電梯,還開著門,在等他走進去,
那情形,就像是甚麼怪物,張大了口,等著他投進去一樣!羅定沒有別的選擇,沒有樓
梯,他只好由電梯下去,他必須離開這堙A這幢可怖的大廈。羅定急速地喘著氣,走進
了電梯,按了鈕,當電梯的門關上,而且在感覺上,電梯在開始下降之際,他竟至於雙
手掩著臉,哭了起來。

    他是一個成年人,不如已有多少年沒有哭了,可是這時後,剛才的遭遇,實在已超
過了他對恐懼所能忍受的範圍,他之所以哭,完全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理反應。

    他覺得雙腿發軟,在電梯奡X乎站立不定,他雙手扶著電梯的門,電梯在向下降,
他開始大叫,陡然之間,電梯震動了一下,門打了開來。

    羅定直衝出去,他衝得實在太急,是以「碰」地一聲,身子撞在對面的那一排信箱
上。

    他扶住了信箱,喘著氣,看到自己是在大廈的大堂中,和他進來的時候一樣,他可
以透過玻璃門,看到外面的地,外面的車。

    羅定慢慢站直身子,突然,他覺得有人伸手搭在他肩上,他實在不能再忍受任何的
驚嚇,是以他陡地跳了起來,轉過身去。

    他看到了那管理員,管理員白多黑少的眼睛,看來如此詭異,管理員的笑容,看來
也不懷好意,管理員問道:「先生,看過了,你滿意麼?」

    羅定大叫了一聲,伸手推開了管理員,他推的力道很大,那管理員可能一下子給他
推得跌在地上,可是他卻也不理會,立時向外奔去。他依稀聽得管理員在身後大叫大嚷
,可是他卻不理會,只是向前奔著,奔到了他的車旁,打開了車門,發動引擎,駕著車
,轉到了斜路口,向下直衝了下去。而就在他駕車向下直衝下去之際,有一輛車,正向
上駛來,羅定聽到對面的車子,在按著喇叭,汽車喇叭聲聽來震耳欲聾。

    可是,羅定還是沒有法子控制他的車子,他只看到對方的車頭,迅速接近,接著,
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和隆然的一聲巨響。

    羅定的車子,撞上了駛上斜路來的車子,他身子陡地向前一衝,昏了過去。

    羅定因為撞車而受傷,被送進了醫院,以上的一切,是他在清醒過來之後講出來的
。

    那幢大廈的管理員,叫陳毛。

    陳毛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大廈管理員,這幢大廈才落成不久,還沒有人居住,可是不
斷有人來看房子,他的工作也不算很清閒。

    關於羅定的事,他怎麼說呢?

    他說:「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熱,我聽到有人在問有沒有人,就從二樓走下來,看
到了那位先生。」

    「你看到他的時候,是不是覺得他有點不正常?」問話的是一位警官,他負責調查
撞車案子,當然,他也知道了羅定自述的遭遇。

    陳毛的回答是:「沒有,看來他很喜歡這幢大廈,他要看高層,我將鑰匙給了他,
他就進了電梯,等到他進去了之後,我才想起,忘了告訴他,電梯堶悸漱p燈壞了,不
知道在哪一層停,不過那也不要緊的,按哪一層的鈕,當然在哪一層停。」

    警官問:「後來怎麼樣?」

    陳毛道:「我沒有陪他上去,很多人來看房子,都不喜歡有人陪,而且,我還要接
待其他看房子的人,他上去了很久——」警官打斷了陳毛的話頭:「有多久?」

    陳毛想了一想,道:「多久?好像半小時,又好像更久一點,我記不起來了,他下
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扶著信箱站著,我走過去,拍他的肩,問他是不是喜歡,他忽然大
叫起來,用力推我,向外奔去,鑰匙還在他手裡,我叫他還給我,他也不聽!」

    警官問:「你沒有追他?」

    陳毛道:「當然追,可是等我追出去,他已經上了車,車子向斜路衝下去,我才來
到路口,就看到他的車子,和另一輛車子撞上了!」

    警官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事情顯然和陳毛無關。

    和羅定車子撞了個正著的那輛車中,是一男一女,這兩個無緣無故,飽受了虛驚的
人,倒是大家的熟人。小郭和他的太太。小郭,就是轉業成為私家偵探之後,業務上極
有成就的郭大偵探,他的太太,就是那位旅遊社的女職員,嚇得一個曾參加過南京大屠
殺的日本鬼子,幾乎以為見了鬼的那位小姐。

    他們婚後,生活得很好,也想買那幢大廈的一個單位,所以一起來看房子,誰知道
才駛近大廈,一輛汽車,就像瘋牛一樣地衝了下來。小郭的駕駛術,算得上一流,立時
響號、扭向、踏煞車,可是對方衝下來的速度太快,所以還是撞上了,幸而,他們沒有
受傷,立時從車中走了出來。

    看到羅定昏了過去,他報警,召來救傷車,將羅定送進了醫院。

    小郭後來也到過警局,將當時的情形,講了出來,有陳毛作證,錯全不在他,而在
於羅定,可是羅定卻講出了他那個稀奇古怪的遭遇。

第二部:再次發生怪事

    我不認識羅定,也不認識陳毛,和小郭是多年老朋友,這件事,小郭也沒有和我特
別提起,只是有一次偶然相遇,說了起來。

    我不假思索:「有一些人,不能處在一個狹窄的空間內,在狹窄的空間中,像在電
梯堶情A他就會感到莫名的恐懼,生出許多幻想來。」

    小郭道:「我也是這樣想,這個姓羅的,一定是一個極神經質的人,所以才會那樣
,不過,他的遭遇好像是真的!」

    我又道:「有一種人,他們將幻想的事當成真的,這一種人,我們也時常可以見到
,這是一種相當嚴重的心理毛病!」

    小郭笑了起來:「你倒可以做心理醫生了,不過最倒霉的是我,我那輛車子,是才
從意大利運來的,特別設計,手工製造,給他撞了一下,本地無法修補,要有好幾個月
沒車子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你排場越來越大了!」

    小郭高興地道:「有那麼多人願意花大價錢來請我,我有甚麼辦法!」

    我們又談了些別的,我又順口問了他一句:「那麼,你究竟買了那房子沒有了?」

    小郭道:「我倒想買,不過太太說,看房子撞車,兆頭不好,所以打消了原意。」

    我又問道:「那麼,你甚至沒有上去看過?」

    小郭搖頭道:「當然沒有!」

    我打著哈哈:「要是你也上去看過,可能也會和那位羅先生同樣的遭遇!」

    小郭高興地道:「我倒希望這樣——」

    他講到這裡,忽然現出興奮的神情來:「反正我有空,你也不會有事,我們去看看
,怎麼樣?」

    我搖頭道:「那有甚麼好看?」

    小郭堅持道:「去看看有甚麼關係,那大廈的環境,實在不錯。」

    那個姓羅的遭遇很有趣,或者說是很刺激,我想那是這位羅先生的幻覺,不過,反
正沒有事情,去走一遭,又有甚麼關係?

    我點頭答應,和小郭一起去看那幢大廈。

    駛向那幢大廈門口的那條路,的確相當斜,所以,當車子駛上去的時候,整幢大廈
,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我們到的時候,天已開始黑,在暮色朦朧中看來,二十多層高的
大廈,聳立著,十分壯觀。

    將車停在大廈的門口,和小郭一起下了車,大廈還沒有人住,大堂有燈亮著,我們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小郭大聲叫道:「陳伯,陳伯!」

    不一會,一個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這個人,自然就是大廈的管理員陳毛。

    我第一眼對陳毛的印象,就覺得他的神情很詭異。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或許
眼珠太小的人,容易給人家這種印象。

    陳毛滿面笑容,他自然認識小郭,叫道:「郭先生!」

    小郭道:「我上次想來看房子,不過後來撞了車,所以沒有再來看,高層的單位,
賣出去了沒有?」

    陳毛皺著眉:「沒有,奇怪得很,這幢大廈,一個單位也沒有賣出去!」

    我聽了之後,不禁呆了一呆。因為無論從環境來看,從建築來看,這幢大廈,應該
在它還未曾建造完成之際,早已銷售一空,而竟然一個單位都未曾賣出,實在有點不可
思議。

    不但我在發愣,小郭也感到意外,他奇怪道:「那怎麼會?」

    陳毛道:「我也不明白,來看房子的人多得很,可是看完之後,沒有人買。」

    我笑道:「那麼,大廈業主不是倒楣了?」

    陳毛攤著手:「我們老闆倒不在乎,他錢多得數不清,本來,人家起大廈,總是一
有了圖樣,就開始登廣告發售,可是他卻不那樣做,一定要等到房子造好了再賣,現在
弄得一層也賣不出去,要是早肯登廣告的話,只怕已經賣完了。」

    小郭道:「請你給我高層的鑰匙,我上去看看!」

    陳毛道:「天快黑了,我借一個電筒給你!」

    他一面將電筒交給小郭,又給了小郭兩柄鑰匙,小郭特地要二十二樓的。

    陳毛沒有陪我們一起上去,我和小郭進了電梯,在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我大聲問
道:「電梯中的那一排小燈修好了沒有?」

    電梯門雖然立時關上,可是陳毛的回答,我也是聽得到的,他在大聲道:「早已修
好了!」

    小郭按了「二十二」這個字的掣鈕,電梯開始上升。

    我和小郭,當然不會是神經質的人,可是當這架電梯,開始上升的時候,我和他互
望了一眼,從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多少有點緊張,我想我一定也是。

    我們互望了一眼之後,心中所想的,自然都是羅定在這架電梯中的遭遇,是以又不
約而同地笑了一下。

    我抬頭看那一排小燈,數字在迅速地跳動,一下子就到了十五樓,接著,是十六、
十七、十八,到了二十樓,二十一樓、二十二樓。

    總共不到一分鐘,電梯到了二十二樓,略為震動一下,門就打開。

    我和小郭又互望了一眼,各自聳了聳肩,羅定是一個有著不自覺的神經病患者,毫
無疑問了。我們走出了電梯,小郭用鑰匙打開了一道門走進去,已經很黑了,所以小郭
著亮了電筒,那大廈設計得相當好,打開了玻璃門,來到陽臺上,暮色漸濃中的城市,
燈光閃爍,極其美麗。

    小郭看得十分滿意,一共有四間相當大的睡房,他也一一看過,然後,他在一間浴
室中,洗了洗手,雙手抖著,將水珠抖出,走了出來。

    他對我道:「很好,我決定買。」

    我笑著道:「一幢大廈,要是完全沒有人光顧,一定是有問題的!」

    小郭攤著手:「問題?甚麼問題?我一點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好!」

    我打起道:「要是你搬進來之後,只有你一家人住,這不是太冷清了麼?」

    小郭笑了起來:「那更好,我就是喜歡清靜。」

    我們說笑著,又到了同一層的另一個居住單位,去看了一下,除了方向不同之外,
格局完全一樣。

    我們又進了電梯,下到大堂,陳毛在下面等我們,小郭道:「很好,我決定做第一
個買主,這樣好的房子,沒有人買,真不識貨!」

    小郭將鑰匙還給了陳毛,和我一起出去,我先上車,他打開車門,也準備上車,忽
然,他「啊」地一聲:「糟糕,剛才我洗手的時候,脫下手錶,忘了戴上!」

    我笑道:「你的又是甚麼好錶!」

    小郭道:「值得一輛第二流的跑車,你等一等我,我去拿回來。」

    我點了點頭,我全然沒有想到要陪他一起上去,也可以肯定,他一定會很快就會拿
了忘記戴的手錶回來的。

    我看到他又走進大廈,問陳毛取了電筒、鑰匙,也看到他進了電梯。

    我在車中等著,打了一個呵欠,和小郭在一起,有過不少驚險刺激的事,只怕以這
次,最乏味了。

    我竟陪著他一起來看新房子!我聳了聳肩,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塞進了一隻音
樂盒,欣賞著一曲「月亮河」。

    等到「月亮河」播完,我直了直身子,這首曲子,算它四分鐘,那麼,小郭進去,
應該有五分鐘了。五分鐘,他應該回來了!

    我按停了錄音盒,向大廈看去,大廈的大堂中仍然亮著燈,管理員陳毛不知道到甚
麼地方去了。我抬頭,看那幢大廈。

    整幢大廈,一點燈光也沒有,在黑暗中看來,實在是一個怪物,給人以很可怕的感
覺。

    我在這時候,不由自主,想起羅定的遭遇來,但是我隨即自己笑了起來。

    小郭去了不過五分鐘多一點,我擔心甚麼?

    我燃著了一支煙,可是等到這支煙吸了一大半的時候,我有點沉不住氣了,我打開
車門,走了出去,來到大廈的玻璃門前,隔著玻璃門,可以看到電梯。

    任何電梯,在最下的一層,都可以看到電梯是停在哪一層的,有一排燈,顯示出這
一點來,我就是想看看,小郭是不是已經開始下來了。

    可是,那一排燈,全熄著,沒有一個是亮的。

    那也就是說,我無法知道小郭在哪一層。

    我又呆了一呆,推開了玻璃門,大聲叫道:「陳伯,陳伯!」

    陳毛又從二樓走了下來,看到了我,奇怪地道:「郭先生還沒有下來?」

    我道:「是啊,他上去已經很久了,為甚麼這電梯的燈不著?」

    陳毛向電梯看了一眼,皺著眉道:「又壞了,唉,經常壞,真討厭!」

    我在大堂中來回走著,直到第二支煙又快吸完了,我才道:「不對,陳伯,只有一
架電梯?」

    陳毛道:「是的,整幢大廈,只有一座電梯!」

    我忙道:「後電梯呢?」

    很多大廈,尤其像這樣華貴的大廈,通常是設有後電梯的,所以我這樣問。

    陳毛卻搖著頭:「沒有,或許這就是賣不出去的原因,很多人都問起過,沒有後電
梯,顧客不喜歡!」

    我又看著電梯,用力按著鈕,同時,將耳朵貼在電梯門上,我彷彿聽到一點聲響,
那像是電梯的鋼纜在移動的聲音,如果我的判斷不錯,電梯不是在上升,就是已經開始
在下降。

    當然,電梯下降來的可能性大,因為小郭已經上去了那麼久,自然應該下來了。我
耐著性子等著,可是,三分鐘又過去了,小郭還沒有下來。

    我向陳毛望去,只見陳毛睜大眼睛望著我,他的臉色很蒼白,看來,神情也格外詭
異。

    我大聲叫了他一聲,他征了一征,我道:「我現在由樓梯上去找郭先生,要是郭先
生下來,你千萬記得,要他等我,別再上來找我!」

    陳毛瞪著我:「先生,二十幾樓,你走上去?」

    我沒有理會他,已經奔向樓梯口,我急速地向樓梯上奔上去。

    普通人,用我這樣的速度上樓梯,我相信到了十樓,一定已經氣喘腳軟,但是我是
受過嚴格中國武術訓練的人,可以堅持更久,我一層一層奔向上,每奔上一層,我就走
出去,看著電梯在哪一層。

    倉惶間沒有帶電筒,所以我只好用打火機去照看,每一層的電梯數字電燈,全都不
亮。

    當我奔到了二十樓的時候,開始氣喘,這真是極長的旅程,但我只剩下最後兩層了
,我又奔上一層,大叫道:「小郭!」

    沒有人住的大廈中,響起了我的回聲。

    我再奔上一層,已經到了二十二樓了,我再大叫道:「小郭!」

    仍然沒有回音,我用力推那扇門,門鎖著,我用力打著門,一點回音也沒有,我大
聲叫著,又拍打著電梯門,因為我想小郭可能被困在電梯內,但是仍然一點回音都沒有
,在這時候,我只感到全身發涼,我再奔上一層,又大聲叫著。

    仍然一點回音也沒有,我親眼看到小郭走進電梯,而且一直注視著大廈的大門口。
絕無可能小郭出來而我看不到,但是,小郭卻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他當然最可能還
在電梯中,我感到自己太笨了,我應該打電話叫電梯公司的人來。我一想到這堙A立時
又返身奔下樓去。

    連續奔上二十幾層樓,那滋味,和一萬公尺賽跑,也不會差得太遠,當我奔到大約
是第四五層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下面,傳來陳毛的聲音,他在叫道:「郭先生,你怎麼
了?」

    我又聽到小郭發出了一下極不正常的叫嚷聲,接著,是好像有人撞中了甚麼發出來
的聲音。

    當我聽到了這些聲音之際,我連跳帶跑下樓。

    到了大堂,看到陳毛倒在靠信箱的那一邊牆上,正在掙扎著想站起來。

    我連忙過去,將他扶了起來,同時,我也看到,電梯到了底層,門打開著。

    我忙道:「郭先生呢?」

    陳毛指著外面,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我立時抬頭向外看去,只見小郭正拉開了
車門,進車子去。在那一剎間,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不過從他的動作來看,就像是
剛殺了人,有上百警察在追趕他!

    我大聲叫道:「小郭!」

    我一面叫,一面向外奔去,我奔得太急,一時之間,忘了推開玻璃門,以致「碰」
地一聲響,一頭撞在玻璃門上。

    那一撞,使我感到了一陣昏眩!

    這一耽擱,已經遲了,當我推開玻璃門時,小郭已經發動了車子,車子發出極其難
聽的吱吱聲,急轉了一個彎,向下直衝了下去!

    我追出了幾步,小郭的車子已經看不見了。

    有一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小郭的心情,一定是緊張、驚慌到了極點,
因為他在開車向斜路直衝下去的時候,根本沒有著亮車頭燈!

    其實,不必有這一件事,他的驚惶,也是可以肯定的了。因為他似乎根本忘記了是
和我一起來的,就那樣一個人走了!

    當時,我呆立著,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才好,直到陳毛也走了出來,我才轉過
身來。

    陳毛的神色也很驚惶,他不等我開口,就道:「郭先生怎麼了?」

    我道:「我正要問你,他怎麼了?」

    陳毛哭喪著臉:「我在下面等著,等到電梯門打開,他走了出來,我就想告訴他,
你上去找他了,可是我話還沒有說出口,他就一下推開了我,我叫他,他大聲叫著,又
推了我一下,將我推倒,就奔了出去,那時,你也下來了。」

    我道:「他甚麼也沒有說?」

    陳毛搖著頭。

    我又問道:「當時他的神情怎麼樣?」

    陳毛翻著眼:「很可怕,就好像……就好像……」

    他遲疑著沒有講下去,但是我卻立時接上了口。「就像上次那位羅先生一樣?」

    陳毛聽得我那樣說,連連點頭,我不禁由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和羅定一樣,那也
就是說,當他一個人上電梯的時候,電梯一直向上升去,從時間上算來,電梯上升了幾
千呎而不停止!

    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氣:「陳毛,你搭過這架電梯沒有?」

    陳毛也現出了駭然的神色來:「先生,別嚇我,我一天上上下下,不知要搭多少次
!」

    我望著他,明知這一問是多餘的,可是還是問道:「可曾遇到過甚麼怪事?」

    陳毛不住地搖著頭。

    我又向大廈的大堂走了過去,陳毛跟在我的後面,推開了玻璃門,來到電梯門口,
我跨了進去,陳毛想跟來,我揮手令他出去。

    我按了「二十二」這個掣,電梯的門關上,電梯開始向上升,電梯的速度相當快,
一下子就到了十樓,接著,繼續向上升。

    在升過了「二十」這個字之際,我的心情變得緊張起來。

    可是,我緊張的心情,只不過維持了幾秒鐘,一到亮著了「二十二」字,電梯略為
震動了一下,就停了下來,門自動打開。

    我走出去,那是一個穿堂,我剛才曾經奔上來過,剛才是那樣子,現在還是那樣子
。

    我略呆了一會,再進了電梯,使電梯升到頂樓,又使電梯下降,到了大堂。

    當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陳毛就站在電梯的門前,他駭然地望著我,然後才道:「先
生,沒甚麼吧?」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為我的心中,充滿了疑惑。電梯很正常,根本沒有甚麼
。

    可是,一個叫羅定的人,曾在這電梯媢J到過怪事,小郭顯然也遇到過甚麼,那是
為甚麼呢?

    我低著頭,向外走去,快到玻璃門,我才陡地想起一件事,轉過身來,向仍然呆立
著的陳毛問道:「剛才我上去的時候,這一排小燈著不著?」

    陳毛點頭道:「著的。」

    我推開門,走出去,這一帶很冷僻,我要走下一條相當長的斜路,又等了足有十分
鐘,才截到了一輛街車。

    當我在等車子的時候,我才知道剛才我在玻璃門上的那一撞,真撞得不輕,額上腫
起了一大塊,而且還像針刺一樣地痛。

    上了車,我對司機說小郭的住址。

    十來分鐘之後,我一手按著額,一手按門鈴,來開門的正是郭太太。

    郭太太一看到我,就高興地叫了起來:「太歡迎了,好久不見!」

    一聽得她那樣說,我心就一沉,因為這證明小郭還沒有回來。

    我忙道:「小郭呢。」

    郭太太笑道:「請進來坐,他這個人,是無定向風,說不定甚麼時候回家!」

    我站在門口,並沒有進去,郭太太可能也看出了我神情有異,她神情變得驚訝,望
定了我,我吸了一口氣:「剛才,我和他在一起。」

    郭太太更驚訝了,我又道:「我和他一起到那幢大廈去看房子,你記得,就是上次
,有一個冒失鬼從斜路上衝下來,撞了你們車子的那幢大廈!」

    郭太太點頭道:「當然記得,他怎麼了!」

    我苦笑著,我沒有時間對郭太太多解釋甚麼,因為我怕小郭會有甚麼意外,我還要
去找他,我只是道:「我們是一起去的,可能發生了一點意外,他獨自駕著車,急急地
走了,我現在去找他!」

    郭太太急叫著:「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已奔到了樓梯口,轉過頭來:「我沒有時間向你多作解釋,因為他駕車衝向斜路
的速度,比那個冒失鬼更快!」

    我奔下樓梯,還聽到郭太太在叫我,我抬頭大聲叫道:「隨時聯絡!」

    我下了樓,又截停了一輛街車。這一整晚,我就指揮著那街車司機,在街上兜著,
當然,主要經過的道路,都在那幢大廈和小郭的住所之間。

    每逢有電話亭,我就下來打電話,問郭太太,小郭回來了沒有,可是總是郭太太惶
急而帶有哭音的回答:「沒有!」

    街車司機幾乎將我當成神經病,我又不斷打電話向警方詢問,是不是有車禍。大城
市中,每一晚上,都有車禍,這晚也有幾宗,但卻不是小郭。

    我又希望能在街上看到小郭的車撞在電燈柱上,可是卻也一直沒有發現。

    一直到天快亮,那街車司機道:「對不起,先生,我要休息了!」

    我付給他車錢,下了車。

    小郭到哪堨h了呢?現在,我已不關心他在那幢大廈的電梯中,究竟遇到了甚麼事
,我只是關心他究竟到甚麼地方去了!

    他應該立即回家,要不然,就該回事務所去,然而這兩處地方,我都曾不斷地打電
話,一處的回答,是郭太太越來越焦急的哭泣聲,另一處,根本沒有人聽。

    在我和郭太太通了最後一個電話時,已經是早上八點鐘,我建議郭太太去報警,我
實在已很疲倦了,但是我還是再到郭家,陪著神情惟悴的郭太太,一起到警局去報案,
報告小郭的失蹤。

    警局塈琲獐穭H不少,幾個高級警官都和我打招呼,我沒有心情回應他們,等到問
完了所有的話,一個警官走過來,道:「有一輛汽車,浮在海邊,我們正在打撈,車牌
號碼是——」

    他說出了車牌號碼,我陡地呆住,而郭太太張大口想叫,可是未曾叫出聲來,已經
昏了過去。

    接下來的忙亂,真叫人頭昏腦脹,郭太太被送進醫院,我趕到海邊,海邊擁滿了看
熱鬧的人,一艘水警輪停在海面上,一艘有起重機的躉船,正將一輛汽車,在海中慢慢
吊起來,海水從車身中湧出來。

    我也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要是小郭在慌亂中開車,直衝進海中,就此淹死,那實在
是太可惜了!

    由警方安排,到了這船上,汽車已經移到了甲板上,堶惆S有人,車子的門,關得
好好的。

    那位警官透著奇怪的神色,伸手去開車門,車門竟全鎖著,看來,好像是小郭將車
子駛進了車房,鎖好了所有的門,然後才離去一樣,但是事實上,車子卻是在海中被撈
起來的。

    我也覺得很奇怪,同時,心中也不禁一陣慶欣,因為從這樣的情形來看,車子墮海
的時候,小郭不在車子中!

    因為決不會有可能,連人帶車,一起跌進海中之後,人有辦法離開車子,再回頭將
車門一一鎖上的。

第三部:離奇的失蹤

    那警官回頭,吩咐他的手下,立即通知在醫院中的郭太太,郭先生在車墮海的時候
,不可能在車上,我走向前去,看那輛車子。

    這輛車子,就是由小郭駕著,和我一起去到那幢大廈的那一輛,車中全是水,車匙
也不在車內。

    我無法想像車子怎麼墮海,而且,這也不是我所關心的事,我所關心的是,小郭究
竟到哪堨h了?

    我所關心的這一個問題,三天之後,成了報上的頭條新聞,也成為許多人所關心的
事。因為小郭自那天晚上,駕車衝下了斜路之後,一直沒有再出現。

    警方傾力在找他,他本身是一個成功的偵探,主持著一個龐大的偵探事務所,手下
有許多極其能幹的助手,也傾全力在找他。

    在那麼多人尋找之下,不是誇張,就算走失去了一頭洋鼠,都可以找回來的,可是
,小郭卻連影子都不見。

    小郭的那隻名貴手錶,在那幢大廈二十二樓一個單位的浴室中被發現,他本來是為
了要取回這隻手錶,才又單獨搭電梯上樓去的,這隻手錶仍然留在浴室中,說明他再上
去之後,根本沒有進過那個單位,不然,手錶就不會留在那堣F!

    陳毛沒有嫌疑,因為我親眼看到小郭衝出去,駕車駛走。看來,最有嫌疑的人是我
,但是傷心焦急欲絕的郭太太,卻力證我和小郭之間的友誼,絕不可能是我害了小郭。

    紛亂地過了五天,當我有機會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我才再次想起羅定的遭遇來。

    需要補充一下的是,當時,久候小郭不下,以及看到小郭用如此倉皇的神情衝出大
廈去的時候,我就想到了羅定的遭遇。

    但是,在接下來幾天的調查之中,我卻始終沒有將我的想法,告訴過任何人。

    因為羅定的遭遇,在撞車之後,警方也知道,不用我提起,而且,這種荒誕的事,
也根本不能作為正式查案的根據。

    更而且,在事情發生之後,我又在那幢大廈之中,乘搭這架電梯,上上下下好幾次
,一點也沒有甚麼異樣。

    但是,我終於還是想起了羅定的遭遇來,因為小郭的失蹤,實在太離奇,離奇到了
使我想到,不能循正常的途徑去找他,而其中,一定有著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古怪變化
在內!

    於是,我決定去拜訪羅定。

    我到他服務的那家公司,那是一個很大的商業機構,職員在工作時間,不能接見私
人關係的客人,好在我有一家出入口行,通過了安排,我以商量業務為名,在那個大機
構的會客室中,看到了羅定。

    在表面上看來,他很正常,約莫四十多歲,大機構中的高級職員,受過一定的教育
,有一定的生活方式,他是這一類人中的典型,除了他臉頰上的那兩道初癒的疤痕——
那是他和小郭撞車之後留下來的。

    羅定也不知道我的真正來意,我和他先討論了一下業務上的問題,他很爽快地告訴
我,他們不可能給我任何幫助,於是我話鋒一轉:「羅先生,聽說你有一次,在一幢大
廈的電梯中,有過很可怕的經驗?」

    羅定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站了起來,若不是他的教養,止著他發脾氣,我相信他一
定暴跳如雷。

    他臉色煞白地站著,過了好一會,才道:「衛先生,再見了!」

    我立時又道:「羅先生,還記得你撞了他車子的那位郭先生嗎?」

    羅定又陡地震動了一下:「是的,他失蹤了!」

    郭大偵探失蹤的新聞,十分轟動,他自然知道。

    我又道:「他失蹤的經過,你自然也知道了?當時,我和他在一起,有一件事我沒
對人提過,提了也不會有人相信,那就是,郭先生從進電梯到出來,至少有十五分鐘之
久!」

    羅定的神色變得更加慘白,他喃喃地道:「不止十五分鐘,真的不止!」

    我趁機問道:「情形怎麼樣?在這十五分鐘,或者更長的時間內,電梯一直在上升
?」

    羅定的神情,是如此之恐懼,他的面肉在抽慉著,眼睜得老大,甚至瞳孔也擴張著
,上下唇在一起發著顫,他那種神情,使我有不忍心再問下去之感,但是我卻必須明白
真相。

    他過了好久,才道:「是的,電梯一直在上升,一直在上升。」

    我站了起來,來到他的面前,直視著他,我希望他表現得鎮定一點,因為我確確實
實有許多問題想和他好好談一談。

    我道:「羅先生,我們全是成年人,而且,全是神經正常,而又受過教育的人,你
認為有這個可能嗎?近二十分鐘,電梯可以上升幾千呎了!」

    羅定失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又問道:「那麼,羅先生,在電梯終於停下來之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呢?」

    我以為,我這一問,勾起羅定回憶起他的遭遇來,他一定會更驚惶恐懼,甚至會支
持不住的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反倒立時鎮定了下來,他道:「沒有發生甚
麼!」

    他在講了這一句之後,好像覺得自己那樣講,有一點不妥當,所以又道:「那以後
發生的事,我在醫院對很多人講過,郭先生也知道,我不想再說了!」

    他在電梯終於停下來之後,我是聽小郭講起過的,那便是:他進了一個居住單位,
到了陽臺上,望出去,上不著天,下不接地,只是灰濛濛的一片。

    本來,我是絕沒有理由不相信小郭的轉述的。而這時,我也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轉述
,我只是對羅定的原述,起了懷疑。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感到羅定一定隱瞞了甚麼,而且,我可以推測得到,他所隱
瞞的事,是電梯終於停下,他出了電梯之後發生的!

    這一點,從我一問起他以後發生了一些甚麼事,他忽然變得鎮定,以及他先說「沒
有甚麼」,後來又作了補充,但仍然言詞閃爍,說不出所以然這一點上,可以看得出來
。

    這時,我自然不便直接指出這一點,我只好問道:「羅先生,你能不能對我再講一
遍呢?」

    可是,羅定卻已然下了逐客令,他道:「對不起,我很忙,你的公事已經談完了!
」

    我仍然道:「那麼,在私人的時間之中,是不是可以和我談談這件事!因為小郭是
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羅定很不自然地笑了起來:「我的事,醫生已經對我解釋過,那是因為繁忙緊張的
都市生活,使我神經過度緊張而產生的一種精神恍惚現象,我同意這個說法,郭先生失
蹤的事,不會有甚麼關連,請你以後別再來麻煩我了!」

    他是在推搪,而他推搪的目的,顯然是為了掩飾他所隱瞞的一些真相。

    那些真相,對小郭的失蹤,一定是有著很大的關連,我自然不肯就此停止。

    不過這時候,我已無法再和他交談下去,因為他已經大踏步向門外,走了出去。

    我看著他走了出去,也只好走出去,可是我有耐心,我在那商業機構的樓下,停車
場中,我的車中等著,等到了下班的時間。

    很多高級職員下班之後,到停車場來取車子,我看到了羅定,他看來和別人,並沒
有甚麼不同,而且,看他的樣子,決沒有注意我。

    我看著他上了車子,駕著車子離去,然後,我便跟著他也駛出了停車場。

    老實說,這時我跟蹤他,可以說沒有甚麼目的。我想找尋小郭,那和羅定可能完全
沒有關係。

    但是我覺得,如果我對羅定的確實遭遇,有進一步了解的話,可能在毫無頭緒之中
,會找到一絲線索。

    車輛很擁擠,我有時離羅定的車子較遠,有時離得他很近。

    車向東駛,不多久,路上較疏了一些,我仍然跟著他,我看到他在一家麵包店前,
停了停車,麵包店中人,拿著一個紙盒給他,他接過紙盒,又繼續駕車向前。

    這自然不值懷疑,紙盒中不是蛋糕,就是麵包,可能是他自己吃,也可能是他每天
順道買回去,給孩子當早點,這是一個正常家庭父親的正常行動。

    羅定的車,停在一條橫街上,他下車,有幾個人和他打招呼,他一定住在這條街上
。

    我也停下車,看著他,他走進一幢三層高的房子,這種房子,是沒有電梯的。

    他走進屋子的時候,看來絕對正常,一點也沒有可疑之處,這使我不想下車繼續跟
蹤他,因為他說過,叫我別再找他的麻煩。

    可是,除了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點小郭失蹤的線索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在車中,我想了很久,才決定下車,也走進了那房子,我知道他住在三樓,我一直
走上去,到了三樓,那堣@共有兩個居住單位,其中有一個,門口釘著一塊銅牌,銅牌
上刻著「羅宅」兩個字。

    我按鈴,來應門的,正是羅定。

    羅定一看到了我,立時沉下了臉:「衛先生,你這算是甚麼意思?」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動很不對頭,是以我只好低聲下氣:「羅先生,我是來求你幫
助我!」

    羅定的臉拉得更長:「我不能幫助你甚麼,我警告你,千萬別再來騷擾我!」

    我聽得屋子埵酗k人的聲音在大聲問:「甚麼人啊?」

    羅定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個討厭的傢伙!」

    他一面說,一面用力關上了門。

    在門快要碰然關上之際的一剎那間,我一時衝動,真想撞門衝進去!

    但是我沒有那麼做,我只是在門前,又默默站了一會,便轉身走下樓梯。

    第二天,一早,一位警官就將我吵醒,那位警官以很嚴肅的神情警告我:「我們接
到投訴,說你在騷擾一位羅先生。」

    我呆了一呆,苦笑了一下:「我只不過向他問一些問題,希望能夠找到線索,尋找
失蹤的郭……」

    我請到這堙A那警官已揮了揮手,打斷了我的話題:「那位羅先生接受了醫生的勸
告,然後來向我們投訴,他來投訴的時候,帶來了一張醫生的證明書,證明他極度神經
衰弱,任何騷擾,對他都會產生極其不利的影響,所以請你停止一切對他的行動!」

    我又呆了片刻,才冷笑著:「事實上,這位羅先生的神經早有毛病了,並不是我使
他神經衰弱的,我想你也知道他在那大廈,電梯堛漪G事?」

    警官攤了攤手:「那是他的事,總之,他不希望有人麻煩他!」

    我只好答應:「好的,不過我希望你回去,對傑克先生提一提,我認為這位羅先生
,他心中蘊藏著一項秘密,而這項秘密,對小郭的失蹤有幫助。」

    警方的傑克上校,是專門負責處理性質極其特殊的案件的,我知道小郭的失蹤案已
經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和傑克上校,可以說是再熟也沒有了,可是一直以來,自從我第一次和他見面起
,直到現在,都維持著這樣的一種關係——除非是在某一種場合之下,大家見了面,不
然,我不會去找他,他也不會來找我。這自然是由於我和他兩個人,都是主觀極強的人
,一見面,除了爭執,幾乎沒有別的事。

    那警官聽我提到了傑克上校,他立時道:「對了,我來找你之前,上校曾召見我,
交代我幾句話。」

    我揚了揚眉。

    那警官道:「上校請我轉告,他知道你和郭先生手下的職員,正在努力,不過,他
說,你們不必白費心機了,要是警方找不到郭先生,你們也找不到!」

    我笑了起來,我沒有想到,我和傑克上校之間的關係,會發展到不必見面,也可以
起爭執的地步,然而我又沒有法子不作回答。

    我立時道:「謝謝他,也請你轉告上校,要是我們找不到郭先生,警方也找不到!
」

    那警官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離去,我在他離去之後,幾分鐘也出了門,到了小
郭的偵探事務所之中。

    在小郭失蹤之後,我幾乎每天都來,而且在無形之中,成為這間偵探事務所的主持
人。

    當然,我主持這間偵探事務所,和小郭在主持的時候不同,我們拒絕接受任何案子
,而集中力量,專門偵查小郭的下落。

    我才坐下來,兩個能幹的職員就來向我報告,他們是我派去,在小郭住宅外,日夜
二十四小時,不停守護郭太太的八名職員中的兩個。

    我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我想到,如果小郭的失蹤,是因為他在某一件案子的偵查
中,和甚麼有勢力的犯罪組織結下冤而種下的因,那麼,小郭有麻煩,郭太太也可能有
麻煩。

    我甚至於期望著,會有人去找郭太太的麻煩。因為那樣,我就可以在毫無頭緒的情
形下,獲得線索。

    可是,那八個職員的每一次報告,都是令我失望的,郭太太在家媕R養,除了不斷
有人去探望她,慰問她之外,她沒有任何麻煩。

    我深信,這一段日子之中,最難過的是郭太太,但是我想不出甚麼話去安慰她,我
所能做的是,盡我的一切努力,將小郭找出來——如果他還在世上的話。

    小郭的失蹤,實在太離奇和不可思議,最不可能的是,在海中撈起來的汽車,車門
上著鎖,我推斷,小郭是在半途中遭了意外,然後又有人將他的車子鎖上門,推進海中
去。

    那麼,遭受的是甚麼意外呢?

    傑克上校託那警官帶口訊給我,叫我不必瞎忙,但是我相信,我們所努力的,和警
方所努力的,完全不同,警方絕不會花功夫在我們所做的這些事上。

    我吩咐了那兩個職員,繼續進行保護郭太太的工作,然後,另外一個職員,拿著一
大疊文件進來:「我們很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這幢大廈的原設計圖樣,全部資料都在
這堣F。」

    我向他們點了點頭:「暫時不要來麻煩我!」

    我打開那疊文件的第一頁之際,我心中自己也不禁懷疑,從研究這幢大廈入手,是
不是可以使失蹤的小郭出現?

    我開始研究建築圖樣,看來,這是很普通的設計圖樣,沒有甚麼特別,最特別的一
點,或許就是這幢大廈,只有一部電梯。

    我在眾多的文件中,找到了一張小紙,紙上寫著一行字,使我呆了半晌。

    那一行字是:「原有三部電梯設計取消,遵業主意見,改為一部。」

    那一張紙,是複印機所使用的那種,當然,字跡也是複印出來的。我呆了一呆,忙
又將全部文件翻抄了一遍,這張字條令人起疑。

    在這張字條上,有一個簽名,可是卻無法從潦草的簽名式中,辨認出簽名者的姓名
。

    我儘量鎮定,就字條上簡單的語句,作一個設想。

    我的設想是:字條上的所謂「業主」,自然是這幢大廈的業權所有人。普通的程序
是先有了一幅地,然後成立一個置業公司,然後,請建築師設計建築圖樣,然後再招商
承建,再通過一連串的活動,將建成的大廈,一個單位一個單位賣出去。

    這種程序是不變的,我在字條上的那兩行字中,可以推測得到,原來的大廈設計,
有三部電梯,可能是兩部在大堂中,一部在後門,是後電梯,這樣的設計,是正常的。

    可是,業主卻否定了正常的設計,而一定要改為整幢大廈,只有一部電梯。

    那不正常,任何建築師都可以知道,那不正常!但是如果業主一定堅持的話,建築
師只好照做。我現在看到的那一大疊圖樣,自然是照業主的意思,重新設計的。

    它直到造好,一個單位都賣不出去,這一點,可能就是因為它只有一部電梯,房子
賣不出去,業主蒙受損失。

    問題是:為甚麼這幢大廈的業主,堅持整幢大廈,只要一部電梯?

    這實在不是用常理所能講得通的事,其中一定有著某些特別的原因,尤其,羅定曾
自述,在這部電梯中,曾發生過那樣的怪事,而且我相信,在小郭一個人上去,想取回
他的手錶之際,可能也有過和羅定相同的怪異遭遇,不然,以他的為人,決計不會如此
慌張、失常地離去,而且從此一去不知所終。

    這一張字條的發現,太重要了。

    當我想到了這一些之後,我先在圖樣的角落上,看了看設計者的名字,那上面印著
「陳圖強設計師事務所」,和它的電話、地址。

    我按下對講機掣,請那兩個職員進來,吩咐他們:「你們盡快去查一查,這幢大廈
的大業主是甚麼人,我現在出去,我會打電話回來問你們!」

    那兩個職員聽著,等我講完,他們互望著,臉上現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來,一個口唇
動了動,沒有說甚麼,另一個則道:「衛先生,這幢大廈的業主是誰,好像和郭先生的
失蹤,沒有——」

    我揮手,打斷他的話頭:「沒有直接的聯繫,是不是?」

    那兩個職員點了點頭,一起望著我,顯然,他們急於要聽我的解釋。

    我略停了一停,這件事,真有點不知如何解釋才好的感覺,但是我終於道:「郭先
生的失蹤,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其間一定有著極其神秘的、不可知的因素在,我們要從
每一個線索去追尋——」

    我講到這堙A站了起來,走向他們,在他們的肩頭上,各拍了一下:「照我的話去
做,我希望我第一次打電話回來,就有結果!」

    我一面說,一面走向門口,當我來到門口之際,我才轉過身來:「你們不必去問陳
圖強建築而事務所,我現在就去見這位建築師,如果他知道業主是誰的話,那當然最好
不過了!」

    我走了出去,雖然那兩個職員答應著,但是從他們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來,他
們仍舊不以為然。

    我步行過擁擠的街道,走進一幢大廈,擠進了電梯,又擠出電梯,推開了陳圖強建
築師事務所的門,走了進去。

    這間建築師事務所的規模相當大,工作人員很多,當我向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表明來
意之後,他將我帶到一位女秘書面前。

    那位秘書小姐戴著玻璃極厚的近視鏡,又瘦又乾,她先抬頭望了我一眼,然後,立
時低下頭去,繼續看她的小說:「甚麼事?」

    我道:「我想見陳圖強建築師。」

    秘書小姐道:「事先有約定沒有?」

    我搖了搖頭,但是我立即想到,她低著頭在看小說,是看不到我搖頭的,所以我道
:「沒有!」

    她老大不耐煩地放下小說,取出一本簿子來,翻了一下,問道:「姓名。」

    我只好報上名字:「衛斯理。」

    她在其中一行,寫上了我的名字,又道:「求見事由?」

    我皺了皺眉:「是一件很複雜的事,不是一兩句話能講得清楚的!」

    秘書小姐連頭也不抬:「行了!」

    我不知道她說「行了」是甚麼意思,但是我卻看到,她在簿子上,又寫了「不明」
兩字,這真有點令我啼笑皆非,然後她又問道:「電話?」

    我道:「小姐,我要見陳圖強設計師,他在不在,如果他在,請你通知他!」

    秘書小姐總算又瞪了我一眼,不過語音仍然是冰冷的:「陳先生很忙,來見他的人
,都要預約時間,你的時間是後天上午十時,給你二十分鐘,遲到是你自己的事情,行
了!」

    她合上了簿子,我不禁笑了起來,大聲道:「嗨,他只不過是建築師,不是皇帝,
是不是?」

    秘書小姐冷若冰霜:「這是我們這堛熙W矩。」

    我剛才的大聲說話,已然引起了很多職員的注意,我攤了攤手:「好,可是我有急
事,我要問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秘書小姐像是絕無商量的餘地,冷冰冰地道:「後天上午早點來。」

    我不再和她多說下去,挺直了身子,在她的身旁走過,直向鑲有「建築師陳圖強」
的那扇門走去,秘書小姐大聲叫道:「喂,你做甚麼?」

    我在門前站定:「或許你要去配一副助聽器,我講過三次了,我要見陳先生!」

    我的話引起了哄堂大笑,秘書小姐的臉漲得通紅,而我已經推開門,走了進去。門
內是一間相當華麗的辦公室,我立時看到,一個頭髮已然斑白的中年人,正在一張辦公
桌之後,在審閱著一大批文件。

    當我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我,臉上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情,我聽到秘書
小姐的叫聲,在我身後傳來,我立時道:「對不起,陳先生,我沒有得到你秘書的同意
,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須見你。」

    那中年人站了起來,帶著笑容:「請進來。」

    當我走進去的時候,秘書小姐也出現在門口,滿面怒容,那中年人立時道:「施小
姐,請將門關上,這位先生說有重要的事和我談!」

    那位小姐,一臉的悻然之色,略停了一停,但還是將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這種僱主和僱員之間的關係,相當少見,當然,我也沒有興趣去多作追究,我只是
趨前,和對方握手,自我介紹,對方就是陳圖強建築師。我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他
望著我,我已經想好了怎樣開始,是以我沒有說甚麼廢話,立即就道:「陳先生,我知
道你設計過許多大廈,但其中有一幢,你對它一定有極深刻的印象。」

    陳圖強以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是連續說下去的,我道:「這幢大廈,原來設計三
部電梯,後來,業主堅持要改為只有一部電梯,於是,你只好遵照了業主的意見,更改
了你原來的設計!」

    陳圖強用心聽我講著,我的話才一出口,他就接上了口:「不錯,我記得這幢大廈
,已經完成好久了?」

    我點頭道:「是,完成很久了,但是一層也沒有賣出去,全部空著。」

    陳圖強搖著頭:「當日,我就警告過他,改變設計沒有問題,唯一的後果就是,這
幢大廈會沒有人要,但是他不肯聽我的話。」

    陳圖強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幢大廈的業主而言,看來,我進行得還算是順利
,因為陳圖強對那幢大廈的印象,十分深刻。

第四部:享清福的老人

    我又道:「業主堅持要更改設計,是不是有甚麼特殊的理由?」

    陳圖強搖著頭:「沒有,或者他有特殊的理由,但是他卻沒有告訴我!」

    他講到這堙A略頓了一頓,才又道:「怎麼,這幢大廈,有甚麼問題?如果因為電
梯不足而賣不出去,那是很難補救的了!」

    我笑了笑,道:「我並不是代表業主而來的,我只是想知道這位業主是誰!」

    建築師略呆了一呆,並沒有立即回答我。

    我忙道:「是不是因為業務秘密,所以不能告訴我,他是誰?」

    我心中在準備著,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話,那麼,我就將羅定的事,小郭的事,
源源本本,講給他聽,看來他對這件事,一定也會感到興極,那麼,他一定肯告訴我的
了。

    誰知道我料錯了,陳圖強在略呆了一呆之後:「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我還覺得
奇怪,因為自始至終,我都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只知道他姓王,每次都是他來找我,
我也不知道他住在甚麼地方,所以,實在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我略愣了一愣,道:「那麼,你記得他的樣子?」

    建築師點頭道:「記得,一個又瘦又乾的老頭子,看樣子很有錢,錢多得可以由得
他的性子去固執!」

    我站了起來:「謝謝你的接見,陳先生!」

    陳圖強又和我握手,我一面想著,一面打開門,走了出去,那位秘書小姐,還惡狠
狠地瞪著我。

    我特地向她作了一個鬼臉,然後,向一個職員示意,借用一下電話。

    我打電話回小郭的事務所,找到了職員,道:「你們問了業主的姓名地址沒有?」

    我得到的回答是:「找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姓名,業主則是以建築公司的名義登記的
。」

    我道:「好,土地業主是不是姓王?」

    「是的,王直義,住址是在郊外,七號公路,第九八三地段,一處叫「覺非園」的
地方,大概是一所別墅。」

    我點頭道:「很好,我現在就去見那位王先生!」

    我放下電話,離開了建築師事務所,我覺得自己的收穫著實不小,在見到了那位業
主之後,我至少可以知道,他為甚麼堅持要更改三部電梯的設計了!

    我駕車直赴郊區,七號公路是郊區主要的一條支線,直通向一座霧很濃的山上,山
上零零落落,有幾間屋子,車子越駛越高,太陽光從雲層中射下來,形成一道又一道的
光柱,景象很是雄偉。

    在駛上了山路之後二十分鐘,我看到了一列磚牆,牆上覆著綠色琉璃瓦的簷,然後
,我看到了氣派十分雄偉的正門,在門口,有著「覺非園」三個字。

    我停下了車,這一座「覺非園」很大,佔據了整個山谷,圍牆一直向四周伸延著,
在門外,我也無法看到牆內的情形。

    我來到門前,門是古銅的,看來沉重、穩固,給人一種古舊之感。

    單從這一扇門來看,也可以想到,住在這堶悸漲悀H,一定是固執而又守舊的一個
人了!

    我略想了想,就尋找門鈴,可是找了片刻,這夠氣派的大門,竟沒有門鈴,我只好
抓起門上的銅環,用力在銅門上碰著。

    山中十分靜,碰門的聲音,聽來也很震耳。

    大約在兩分鐘之後,我才聽到門內,響起了「喀」地一聲,接著,大門上出現了一
個小方洞,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從方洞中現出來,向我打量著,問道:「甚麼事?」

    我道:「我要見王直義王老先生。」

    那張臉上,現出了疑惑的神色來,又望了我片刻,才道:「甚麼事?」

    我早已想好了的,我道:「我是一個建築商人,有意購買他建造的那幢大廈。我姓
衛。」

    那張臉仍然貼在小洞口,然後道:「請等一等。」

    接著小洞就關上,在這樣的情形下,我除了遵從吩咐,在門外等著之外,實在沒有
別的辦法。

    我退開了兩步,來回踱著,時間慢慢過去,至少已過了二十分鐘,大門內外,仍然
是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有點不耐煩了。

    我來到門前,正當我再想抓起銅環來敲門之際,大門忽然打了開來。

    門一開,我看到站在門內的,仍然是那個人,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衣,看來像是僕人
,他道:「請進來,老爺在客廳等你!」

    我點了點頭,抬頭向前望去,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所看到的,是一個經過精
心佈置的,極得中國庭院佈置之趣的大花園。在我的經歷之中,一望之下,能與之相比
的,大約只有蘇州的「拙政園」了。

    首先看到的,是數十株盤虯蒼老的紫藤,造成的一個小小的有蓋的走廊,到處是樹
、花、碎石鋪成的路,甚至看到了幾對仙鶴。

    一直經過了許多曲折的路,才看到了屋子,那位老僕,跟在我的身邊,不論我問他
甚麼,他總是不開口,以致後一段路,我也不再出聲。

    直到看到了屋子之後,我才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讚嘆聲來,突然之間,我覺得時
間彷彿倒退了幾百年,那種真正屬於古代的建築,現在早看不到了!

    真正古代的建築,和看來古色古香,實際上只是要來取悅西方遊客的假古董,絕不
相同,走進了大廳,那種寬敞、舒適的感覺,叫人心曠神怡。

    這個大客廳中的一切陳設,全是古代的,那位老僕請我在一張鑲有天然山水紋路的
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他離去,不一會,又端出了一杯碧青的茶來:「請你等一
會,老爺就出來了!」

    他講完這句話之後,就退了出去,整座屋子,靜得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有時
一陣風過,前面的幾叢翠竹,發出了一些沙沙聲,聽來極其悅耳。

    我大約等了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我倒一點也不心急,因為掛在廳堂上的書、畫
,再化十倍時間來欣賞,都欣賞不完。

    我聽到了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一個身形中等,滿面紅光,精神極好,但是手中
卻柱著一根拐杖的老者,走了進來。

    我望著那老者,他也打量著我。

    當我望著那老者的時候,我心中不禁在想,這位老先生,要是穿上古代的寬袍大袖
的服裝,那麼,看來就更適宜這堛瑰藿狺F!自然,這位老先生,穿的是長衫,看來頗
有出塵之態。

    他看了我一會,走向前來:「我是王直義!」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同時心中,也暗暗感到,陳圖強形容一個人的本領,實在
差得很,至少根據他的形容,我絕對無法想像出這位王直義先生,竟是如今出現在我眼
前的這個樣子。

    我道:「王先生,打擾你了,你住在這堙A真可以說是神仙生活!」

    在過慣了囂鬧的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我的這句話,倒絕不是過度的恭維。

    王直義淡然笑著,請我坐下來。

    那位老僕又出來,端茶給他的主人。

    我們先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然後,還是王直義先開口:「衛先生,你對我的那
幢大廈有興極?」

    我忙道:「是的,這幢大廈的地段相當好,不應該造好了那麼久,連一層也賣不出
去的。」

    王直義聽得我那樣說,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現在的生活,還不成問題,
既然沒有人買,就讓它空著好了!」

    我聽得他那樣講,不禁呆了一呆,同時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很快地就切入主題的話
,只怕這一次要白來了!是以我直了直身子,道:「王先生,我來見你之前,曾見過這
幢大廈的設計師,陳圖強先生。」

    王直義點頭道:「是,我記得他。」

    我直視著對方:「這幢大廈原來的設計有三部電梯,可是在你的堅持之下,改為一
部!」

    我請到這堙A故意停頓了一下,來觀察對方的反應,但是,王直義神情平淡,好像
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提出來一樣。

    我只好直接問道:「王先生,你要改變原來的設計,可有甚麼特別的原因?」

    王直義仍然只是淡然笑著:「我不喜歡現代的東西——」

    他一面說著,一面攤手向四周圍指了一指,又道:「電梯太現代,將人關在一個籠
子埵Q上樓去,人為甚麼自己不走呢?人有兩條腿,是要來走路的!」

    他這樣回答我,倒令我難以接得上口。從他居住的環境、生活的方式而論,他的回
答很合理,找不出甚麼話來反駁他。

    然而,我總覺得,關於這幢大廈,一定還有點甚麼奇特古怪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總應該在對方的口中,獲得些甚麼才是。

    我勉強笑了笑:「王先生,你這幢大廈,有二十幾層高,總不見得希望住客走上走
下吧!」

    王直義微笑著:「那算甚麼,古人住在山上,哪一個不是每天要花上很多時間去登
山的?而且,現在我也還保留了一架電梯!」

    我又道:「大廈落成之後,你去看過沒有?」

    王直義道:「去看過一次,只有一次,我不喜歡城巿,所以不怎麼出去!」

    我立時道:「可是,你卻和陳圖強建築師,見了幾次面,這好像——」

    我本來想說:「這好像和你剛才所講的話,有點自相矛盾。」他的話,前後自相矛
盾,是很明顯的,如果他真的那麼厭惡城市的現代生活,那麼根本上,他就不應該想到
要在市區起一幢大廈。

    如果他想到了要起大廈,能夠幾次去見建築師,那麼,也決不會為了厭惡城巿的理
由,而在大廈落成之後,只去看過一次!

    可是,我那句話卻並沒有講出口,因為我的話還未講完,就發現他的目光閃爍,那
是一種隱藏的憤怒的表示,在剎那之間,被人窺破了甚麼秘密,就會那樣。

    雖然他這種神情一閃即逝,但是也足以使我想到,我的話可能太過分了。

    而他,仍是淡然地道:「房子造好了,有人替我管理,我自然沒有必要再去多看,
衛先生,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將它買下來。」

    我望著他:「王先生,老實說,你那幢大廈,我去過好多次,雖然我自己沒遇到甚
麼,可是有兩個人,卻相繼在電梯中,遇到了怪異的事,其中一個,已經因此失蹤了好
幾天,是我的好朋友!」

    王直義用奇怪的神色望定了我:「怪事?在電梯中,甚麼怪事?」

    我道:「他們進了電梯之後,電梯一再不停地上升,升到了不知甚麼地方!」

    王直義先生呆了一呆,接著,「呵呵」笑了起來:「我不明白你說的是甚麼,電梯
要是不上升,要它來有甚麼用?」

    我做著手勢:「電梯當然是上升的,可是,它上升的時間太久,我的意思是——」

    講到這堙A我又停了一停,因為我發覺,這件事,實在很難解釋得明白,我只好問
道:「王先生,你當然是搭過電梯的,是不是?」

    我想,我是一定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那麼,再往下說,也就容易得多了。

    誰知道王直義搖著頭:「對不起,我從來也沒有乘過電梯!」

    我陡地一呆,一個現代人,沒有乘過電梯,那簡直不可能,我忙道:「你說曾經去
看過你自己的大廈,也曾經幾次去見建築師——」我的話還未曾說完,王直義就點著頭
:「是,不過我全是走上去的。」

    一時之間,我不知怎麼說才好,而王直義接下去的話,像是在解釋我心中的疑問,
他又道:「我不搭電梯,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很有點怕那種東西,人走進去,門關上,
人就被關在一個鐵籠子堶情A不知道會被送到甚麼地方去,那是很可怕的事!」

    我只好苦笑了起來。

    對一個從來也未曾乘過電梯的人,你要向他解釋如同羅定那樣,在電梯中發生的怪
事,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對電梯毫無認識。

    看來,我這次又是一點收穫都沒有了!

    我神情沮喪,暗自嘆著氣,站了起來:「真對不起,打擾了你隱居的生活,我告辭
了!」

    王直義望著我:「等一等,你剛才提及你的一個朋友失蹤,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好隨口道:「不知道他在電梯中見到了甚麼,他一個人上去,我在下面等他,
好久未見他下來,後來,他衝了下來,駕車離去,就此失了蹤。」

    我知道講也沒有用,是以只是順口說著,而看來王直義也只是因為禮貌,所以才聽
我說著,這一點,從他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態上,可以看得出來。

    我講完了之後,他也是不過「哦!」地一聲,表示明白了我的話,接著,他也站了
起來。

    當他站起來之後,他叫道:「阿成,送衛先生出去!」

    那老僕應聲走了進來,在那一剎間,我的心中,陡地又升起了一絲疑惑,我問道:
「王先生,你的家人呢?也住在這堙H」

    王直義淡然地微笑著:「我沒有家人,只有我和阿成,住在這堙C」

    我沒有作聲,向外走去,到了快要跨出客廳的時候,我才轉過身來:「王先生,在
最近幾天之內,我或者還會來打擾你一次!」

    王直義皺著眉,態度很勉強,然後才道:「可以,隨時歡迎你來!」

    我向他道謝,向外走去,那位叫阿成的老僕,仍然跟在我的身後,直將我送出大門
,大門在我身後關上,我向車子走去,適才在我心中升起的那一絲疑惑,這時變得更甚
了。

    我所疑惑的是,這屋子的花園如此之大,那個老僕,一定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屋中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話,除非剛才我來的時候,老僕阿成,恰好是在離大門不遠處,不然
,他怎聽得到有人敲門?

    雖然,銅環打在門上的聲音很響亮,然而我也可以肯定,如果他們兩人,都是在屋
子中的話,那麼,是決無法聽到敲門聲的。

    我的疑惑,又繼續擴展,擴展到認為王直義一定也有甚麼事瞞著我!

    當我坐上車子之後,我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心中在忖,為甚麼所有的人,看來都
像有事瞞著人呢?羅定給人這樣的感覺,王直義也給人這樣的感覺。

    雖然那只不過是我的感覺而已,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們有事瞞著,但是我
的感覺,卻又如此之強烈!

    心不在焉地駕著車,不一會,回過頭去,「覺非園」已經看不見了。我心中又在想
,王直義一定是一個大富翁,他也不失為一個懂得享清福的人,可是,像他那樣的人,
為甚麼忽然又會想去建造一幢大廈呢?

    我又嘆了一聲,疑問實在太多,而我的當務之急,是尋找失蹤的小郭。或許,那兩
個職員的熊度是對的,我走錯路了,我拚命在虛無飄渺的想像中,想找到答案,那對小
郭的失蹤,一點幫助也沒有。

    進了巿區之後,車子、行人,全部擠了起來,好不容易,回到了小郭的偵探事務所
,我才推開門,幾個職員便一起道:「衛先生,你回來了!」

    從他們的語氣和神情來著,他們一定有極要緊的事在等我,我忙道:「甚麼事?」

    一個職員道:「警方的傑克上校,打了十七八個電話來找你,要你去見他。」

    我揚了揚眉,道:「他沒說甚麼?」

    另一個職員道:「他沒說,不過我們已經查到了,那幢大廈的管理人陳毛死了!」

    我震動了一下,那職員又道:「上校帶著人,就在那幢大廈,請你立時就去!」

    我連半秒鐘都沒有耽擱,轉過身就走。

    事情好像越來越嚴重,開始,只不過有人受了驚嚇,接著,有人失蹤,而現在,死
亡!

    我心急得一路上按著喇叭,左穿右插,找尋可以快一秒鐘抵達的方法,我在衝上通
向那幢大廈的斜路時,車速高得我自己也吃驚。

第五部:管理員怪異死亡

    我車子停下,看到大廈門口,停著幾輛警車、救傷車、黑箱車。

    我下了車,一個警官,提著無線電對講機,向我走來,他一面向我走來,一面對著
無線電對講機:「上校,衛斯理來了!」

    他按下一個掣,我立時聽到上校的聲音,傳了過來:「請他快上來!」

    我略呆了一呆:「上校在甚麼地方?」

    警官向上一指道:「在天臺上。」

    我後退了幾步,抬頭向上著去,這才發現,大廈的天臺上,也有很多人,我依稀可
以辨出上校來,雖然在二十多層高的天臺上,他看來很小,在向我揮著手,我立時走進
大廈的大堂。

    那警官和我一起,進了電梯,我道:「屍體是在天臺上發現的?」

    那警官道:「是,陳毛的一個朋友來找他,發現陳毛不在,他上樓去,一直到天臺
,發現了屍體,他立時下來報警。」

    我皺著眉:「上校為甚麼要找我?」

    警官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為了甚麼。我抬頭,看電梯上面的那一排燈,數字在不
斷地跳動著,不一會,就到了頂樓。

    我和那警官,出了電梯,已經聽到了上校的吼叫聲,道:「衛斯理,你到哪堨h了
?有正經事要找你,沒有一次找得到。」

    我一面上樓梯,一面道:「你最好去修煉一下傳心術,那麼,隨便你要找甚麼人,
都可以找得到了!」

    我跳上了天臺,傑克上校向我迎來,和我大力地握著手。

    每當他那樣大力和我握手之際,我總會想到,在那一剎間,上校心中所想的,一定
是想如何出其不意地摔我一下,然後他捧腹大笑!

    不管我想的對與不對,上校這時,臉上的確帶著一種挑戰的神色。

    我看到天臺上有很多人,傑克上校鬆開了我的手,轉過身去,走向天臺的邊緣,我
看到一幅白布,覆蓋著一具屍體,傑克俯身,將白布揭開,我忍住噁心的感覺,注意著
那具屍體。

    剎那之間,我心中只感覺到怪異莫名,陳毛的屍體,使我遍體生寒,我立時又抬頭
看傑克。

    傑克手鬆開,白布又覆在屍體之上。

    我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上校先吸了一口氣,然後問道:「你看,他是怎麼死的
?」

    我仍然說不出話來,抬頭看了看天。

    天臺上面,當然沒有別的,只是天,傑克好像知道我為甚麼會在這時候抬頭向上看
一樣,他又問道:「你看他是怎麼死的?」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反問道:「屍體被移動過?」

    傑克上校搖頭道:「沒有,根據所有的跡象來看,他一死就死在這堙A死了之後,
絕對沒有被移動過的跡象,絕對沒有!」

    我也可以相信這一點,因為一具屍體,是不是曾被移動過,很容易看得出來。

    然而,那怎麼可能呢?

    我終於叫了出來:「然而,那不可能,他是從高處摔下來跌死的!」

    我一面說,一面指著陳毛的屍體。

    剛才我只看了一眼,就遍體生寒,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因為,陳毛那種斷臂折足的
死狀,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他是從高處跌下來跌死的!

    不可能和怪異,也就在這堙A因為這堣w經是二十多層高的大廈的天臺。

    陳毛的屍體沒有被移動過,他又是從高處跌下來跌死的,那麼,他是從甚麼地方跌
下來的呢?是在半空中?

    我思緒繚亂,一面想著,一面不由自主在搖著頭。

    傑克上校苦笑了一下:「我為甚麼叫你來?不幸得很,我們兩人對他的死因,看法
一致!」

    我大聲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是跌死的,而且是從很高的地方!」

    上校又點頭道:「是的,法醫說,就算從天臺往下跳,跌在地上,也不會傷成那樣
,他是從很高的地方跌下來的!」

    我又不由自主,抬頭向上望去,然後道:「他從甚麼地方跌下來?」

    上校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一架飛機,或是直升機,飛臨
大廈的上空,陳毛是從那上面跌出來的!」

    我搖著頭:「你不必說笑話了,我知道,你和我都笑不出來。」

    上校果然笑不出來,他非但笑不出來,而且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我為甚麼急
於找你的原因,事情太怪!」

    我望著上校,突然之間,我想起了羅定的話,他曾說電梯不斷向上升去,終於停了
下來之後,他還曾打開一個單位的門,直到到了陽臺上,他看到上下全是灰濛濛的一片
,才真正感到吃驚,如果那時,他忽然跌出了陽臺,他會跌到甚麼地方去呢?我緩慢地
,將我所想到的,對上校講了出來,上校苦笑著:「你是要我相信,這幢大廈的電梯冒
出大廈的頂,再不斷向上升?」

    我道:「至少羅定有這樣的遭遇。」

    上校道:「你錯了,羅定來來去去,仍然是在這幢大廈之內!」

    我也苦笑著:「那麼,你是要我相信,電梯一直向上升,大廈就會跟著長高?」

    上校大聲道:「電梯沒有問題,或許是電梯中途停頓了若干時間,身在電梯中的人
,卻不知道,以為定梯是一直在向上升!」

    我搖著頭:「上校,我不和你吵架,但是,陳毛是從甚麼地方跌下來的呢?」

    我們說到這裡,法醫和一位警官走過來,和上校低語著,上校點著頭,擔架抬了過
來,將陳毛的屍體移上去,抬走了。

    的確,陳毛的屍體未被移動過,因為屍體抬走之後,天臺的灰磚面上,留下了一大
灘血。

    如果屍體曾被移動過,就不應該別的地方,一點血也沒有,由此可知,陳毛是從空
中跌下來,落到天臺上死去的!

    我將手指用力按在額上,可是那樣並不能令得我清醒些,反倒令我思緒更亂。

    上校轉過身來:「衛,這件事,我看警方不便進行虛幻的調查——」

    他停了一停,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和以前若干次一樣,由我來作私
人的調查,警方給我一切便利。」

    上校點了點頭,我陡地衝口而出:「那麼,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盤問羅定!
」

    上校皺起了眉:「有這個必要?」

    我道:「當然有,到現在為止,在這幢大廈的電梯中,有過怪異遭遇的人,假定有
三個,我的假定是羅定、小郭和陳毛——」

    傑克點著頭:「我明白,陳毛死了,小郭下落不明,只有羅定一個人,可以提供資
料。」

    我也點頭道:「所以,我要盤問他!」

    傑克道:「不過,他好像已將他的遭遇,全說出來了,你認為他還有隱瞞?」

    我肯定地道:「是的,我覺得他還有隱瞞,而且我可以具體地說,他隱瞞之處,是
在他終於出了電梯之後,他還曾遇到了一些事,他沒有說出來!」

    傑克上校來回踱了幾步:「可是他卻說你在騷擾他——這樣吧,由警方出面,安排
一次會面,希望你別逼他太甚,因為我們對他的盤問,究竟沒有證據!」

    我略想了一想,道:「那樣也好,不過,我恐怕不會有甚麼用處!」

    傑克上校嘆了一聲,抬頭向天空望著。

    我知道他在望向天空的時候,心中在想甚麼,他一定是在想,陳毛是從甚麼地方掉
下來的呢?

    我沒有再在這幢大廈的天臺上多逗留,我向上校告辭,也沒有再到小郭的偵探事務
所去,只是找了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我需要寂靜。

    我所到的那個僻靜的地方,叫作「沉默者俱樂部」,參加這個俱樂部的最重要條件
,就是沉默。

    在佈置幽雅的俱樂部中,我去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在,可是每一個人,都將其餘
的人當著木頭人一樣,連看都不看一眼,別說交談了。

    我在一個角落處,一張舒適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開始沉思。

    事實上,我的思緒亂得可以,根本沒有甚麼事可以想的,我試圖將整件事歸納一下
——那是我遇到了疑難不決的事情後的一種習慣。

    但是我立即發現,連這一點我也無法做得到,因為事情的本身,絕不合理,這幢大
廈的電梯,決無可能冒出大廈,繼續不斷地向上升去!

    如果這一點沒有可能,那麼,羅定的話,是不是要全部加以否定呢?

    當我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腦際閃電也似亮了一亮,身子也不由自主,陡地一震。

    直到現在為止,我所做的一切,全是根據「電梯中有了怪事——電梯不斷向上升」
這一點而進行的,而如果根本沒有所謂「電梯中的怪事」的話,那麼,我不是一直在一
條錯誤的道路上前進麼?

    而「電梯中的怪事」之所以給我如此深刻的印象,自然是由於羅定的敘述。但如果
羅定根本是在說謊,一切全是他編造出來的呢?

    我感到我已抓到了一些甚麼,我身子挺得很直,隻眼也睜得很大。要是在別的地方
,一定會有人上來,問我有甚麼不妥了,但是在這裡,卻不會有人來打擾我的思路。

    如果一切根本全是羅定編造出來的——這是極有可能的事,因為他在電梯中究竟遇
到了甚麼事,完全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那麼,羅定的目的何在?

    羅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他在電梯中,真的曾遇到了一些甚麼事,但是他
卻將這件事的真相,遮瞞了起來,而代之以「電梯不斷上升」的謊話。

    編造「電梯不斷上升」的謊話,有一個好處,就是人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於
是,各種各樣的專家,就會來解釋,這是屬於心理上的錯覺,於是,再也不會有人去深
究他在電梯中,究竟遇到甚麼事了!

    當我有了這個初步結論之後,我感到極其興奮。

    但是,接下來,我又自問:小郭在電梯中,又遇到了甚麼事故?

    小郭遇到的事,是不是和羅定一樣?

    為甚麼兩人的遭遇一樣,小郭會失蹤,而羅定卻甚麼事也沒有?

    這樣一想,好像我剛才的想法又不成立了。我的思緒十分亂,翻來覆去地想著,一
直呆坐了將近兩個小時,我才離開。

    在離開之後,才和傑克上校通了一個電話,上校告訴我,已約好了羅定,下午七時
,在他的辦公室中見面。

    我用閒蕩來消磨了剩餘的時間,準七點,我到了傑克的辦公室。

    傑克上校和我握手,羅定還沒有來。上校向我道:「衛,我看羅定,對你有了一定
的反感,你問他的話,一定問不出甚麼來。」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非問他不可,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設想,我覺得他不是
隱瞞了甚麼,而是他所說的一切,根本就是謊話。」

    傑克望著我,我在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對我很是不滿。

    他勉強笑了一下:「無論如何,你的態度,要溫和一些!」

    我不禁有點冒火,大聲道:「怎樣?我現在看來像是一個海盜?」

    傑克剛想回答我,一個警官,已帶著羅定,走了進來,於是他轉而去招呼羅定。

    羅定一進辦公室就著到了我,我看到他愣了一愣,現出很不自然的神色,雖然他和
上校一直在口中敷衍著,不過他雙眼一直望住了我,而且,在他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敵
意。

    傑克上校在向羅定解釋著,為甚麼要約他來和我見面的原因,可是我懷疑羅定是不
是聽到了,所以,在上校略一住口之際,我立時發問:「羅先生,你可還記得那幢大廈
的管理人陳毛?」

    羅定半轉過身來,他的身子,看來有點僵硬,他道:「記得的!」

    我立時道:「陳毛死了,被人謀殺的!」

    我這句話一出口,羅定現出了一個公式化的驚愕神情,而上校卻有點憤怒地向我瞪
了一眼。

    我明白上校為甚麼要瞪我,他是一個警務人員,在一個警務人員的心目中,「謀殺
」這種字眼,不能隨便亂用,必須要有一定的證據。

    而事實上,陳毛的死,只不過是充滿了神秘,並不能證明他被人謀殺。

    而我故意這樣說,也有目的,我要羅定感到事態嚴重,好告誡他別再胡言亂語!

    我不理會上校怎樣瞪我,將一張放大了的照片,用力放在羅定的面前。

    那張照片,是陳毛伏屍天臺上的情形,照片拍得很清楚,羅定只垂下眼皮,向照片
看了一眼,立時又抬起頭來:「太可怕了!」

    我又道:「陳毛是從高處跌下來跌死的!」

    羅定聽得我那樣說,又呆了一呆,低頭去看照片:「高處跌下來跌死的?他好像是
死在天臺上!」

    我故意大笑了起來:「不錯,他死在天臺上,而且屍體沒有被移動過的跡象,這種
方式的謀殺,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使人相信,你所說的鬼話,電梯不斷上升,真有其
事!」

    羅定的面色,在剎那之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口唇掀動著,想說甚麼,但是卻又發
不出聲,而我則毫不放鬆,繼續向他進攻。

    我又道:「所以,我認為,陳毛的死,羅先生,和你有很大的關係!」

    羅定霍地站了起來,向著傑克:「這個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是不是警方有意控告
我?如果是的話,我要通知律師!」

    傑克上校連忙安慰著羅定,一面又狠狠瞪著我,等到羅定又坐了下來,上校皺著眉
:「衛斯理,你的話太過分了!」

    我冷笑了一下:「我絕沒有指控羅先生是謀殺陳毛的兇手,我只不過說,陳毛的死
,和羅先生有關係,何必緊張!」

    羅定厲聲道:「有甚麼關係?」

    我不為所動,仍然冷冷地道:「有甚麼關係,那很難說,要看你那天,在這幢大廈
的電梯之中,究竟遇到了甚麼事而定。」

    羅定的神態越來越憤怒:「我遇到了甚麼?我早已說過了!」

    我道:「是的,你說,電梯在將近二十分鐘的時間內,一直向上升,然而,羅先生
,世上不會有這樣的事!」

    羅定的臉漲得通紅:「或許那是我的錯覺,電梯曾在中途停頓,我怎麼知道?」

    我伸手直指著他:「你當然知道,因為你未曾將你真正的遭遇說出來!」

    羅定又站了起來,憤怒地拍開了我的手,吼叫道:「荒謬!太荒謬無稽了,警方為
甚麼要做這種無聊的事?對不起,我走了!」

    他一面說,一面轉身向門外就走。

    我並不去追趕他,只是冷笑道:「羅先生,陳毛死了,郭先生失了蹤,下落不明,
我希望你為自己,著想一下!」

    我這樣講,其實也毫無目的,只不過我感到,種種不可思議的事件中,任何人都可
以嗅得出,其間有著濃重的犯罪氣味,而且,我斷定羅定曾說謊,或是隱瞞了一部分事
實,他那樣做,可能是由於對某一種力量的屈服,所以我才如此說。

    我想不到,羅定對我的這句話的反應,竟是如此之強烈!

    那時,他已快來到門口了,並沒有停下,可是我的話才一出口,便聽得「碰」地一
聲響,羅定竟整個人,撞在門上!

    一個人若不是震驚之極,是決不會有這樣張皇失措的行動的,我心中陡地一動,又
加了一句:「還是和我們說實話的好!」

    上校用怪異的眼光望著我,羅定已轉過身來。

    羅定的神色蒼白,是以他額上撞起的那一塊紅色,看來也格外奪目。

    他轉過身來之後,直視著我,眼皮不斷跳動,看來像是在不停地眨著眼,這種動作
,顯然是由於他受了過度的震動,不能控制自己所致。

    我也只是冷冷地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上校揚著眉,我知道,上校當然不喜歡我
用這樣的態度對付羅定,但是,他卻也希望我能在羅定的身上,問出一點甚麼來。

    沉默維持了足足有兩分鐘之久,羅定才用一種聽來十分乾澀的聲音道:「你以為我
會有甚麼意外?」

    我的回答來得很快,因為如何應付羅定,是我早已想好了的!

    我立時道:「那要看你的遭遇究竟如何而定!」

    看樣子,羅定已經鎮定了下來,他冷笑了一聲:「我不明白你在說些甚麼!」

    他講了這一句話之後,又頓了一頓,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才又道:「你實在是
一個無事生非的人!」

    我並不發怒,只是道:「我不算是無事生非了,要知道,有一個人失了蹤,一個人
死了!」

    羅定的神情,看來更鎮定了,他冷冷地道:「每天都有人失蹤,每天都有人死!」

    我冷笑道:「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和那幢大廈有關,都和那座電梯有關!」

    羅定並沒有再說甚麼,而且我可以看得出來,他在故意躲避我的目光,他略略偏過
頭去,望著傑克:「我可以走了?」

    傑克上校握著手:「羅先生,我們請你來,只不過是為了請你幫忙,如果你能提供
當日的真實情形,那麼,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幫助!」

    羅定淡然道:「對不起得很,我已經將當日的情形,說過許多遍了!」

    傑克上校向我望來,我也只好苦笑了一下,攤了攤手,上校無可奈何地一笑:「你
可以走了,羅先生,不過我們仍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合作!」

    羅定悶哼了一聲,再轉身,這一次,他並沒有撞在門上,而且順利地打開門,走了
出去。

    羅定才一走,傑克上校就開始埋怨我:「你這樣問,問得出甚麼來?」

    我大聲道:「至少,我現在可以更進一步肯定,他心中有鬼!」

    我這樣的判斷,傑克上校無法不同意,因為一個人,若不是心中有鬼,決不會在聽
了我的一句虛言恫嚇之後,會驚惶失措,一致於此!

    我又道:「上校,你別心急,這件事交給我,我還是要在他的身上著手,找出整件
事的答案來!」

    傑克上校有點無可奈何,他呆了片刻,才道:「好的,不過,你不要再去騷擾他,
看來,他很不容易對付,真的要法律解法時,他佔上風!」

    我吸了一口氣,上校的話雖然不中聽,可是講的卻是實情。

    我想了片刻:「你放心,我會注意的。」

    我也離開了上校的辦公室,而且,有了新的決定。

    從第二天開始,我在小郭的偵探事務所之中,挑選了五個最機靈能幹的職員,和我
在一起,一共是六個人,我們一天二十四小時,分成六班,每一班四小時,日夜不停地
監視羅定。

    我們六個人,都佩有傑克上校供給的無線電對講機,隨時可以通消息,我也隨時可
以通過無線電對講機,向跟蹤、監視羅定的人,詢問羅定的行蹤。

    一連監視了四天。

    在這四天之中,一點進展也沒有。

    小郭依然如石沉大海,不知所終,所有能夠動員來尋找他的力量,都已動員了,像
這樣傾全力的尋找,照說,連一頭走失的老鼠,都可以找回來了,可是小郭依然音訊全
無。

    我不敢去見郭太太,因為一個人,失蹤了那麼久,而又音訊全無,最大的可能,自
然是已經凶多吉少,這種話,怎能對郭太太講得出?

    那幢大廈,因為出了命案,所以一再由警方派人看守著,警方也和業主聯絡過,王
直義的回答很大方,他這幢大廈,反正沒有買主,出了兇案,只怕更有一個時期,無人
問津,警方派人看管,他絕不反對。

第六部:出了兩次錯

    跟蹤羅定更是一點發展也沒有。他的生活正常,早上上班,中午在辦公室的附近午
膳,下午放工回來,或者在家堣ㄔX去,或者有應酬,或者自己出去散散步,看看電影
,這種有規律的,刻板式的生活,寫出來,仔細想一想,實在很恐怖,但幾乎每一個人
都這樣生活著。

    第五天是星期日,我幾乎想放棄跟蹤了,可是除了在羅定身上著手之外,實在沒有
第二條路可走,所以仍然繼續跟蹤。那一天,我早上才起來,白素就開門迎進了一位訪
客,郭太太。

    郭太太的神情很匆忙、緊張,可是卻和小郭失蹤之後,我見過她幾次的神情,有點
不同,她一見我,就立時道:「衛先生,我接到了他的一個電話!」

    我幾乎直跳了起來,郭太太所說的「他的電話」,自然是小郭的電話。小郭失蹤已
有那麼多天,事情是如此之離奇而又毫無頭緒,如今忽然他有電話來,這太令人興奮了
!

    我忙問道:「他在哪堙H」

    郭太太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在電話中所說的話很怪,不過我認得出,那的
確是他的聲音。」

    我忙又問:「他說了些甚麼?」

    郭太太取出了一具小型的錄音機來:「自從他出了事之後,我恐怕他是被壞人綁了
票,所以每一個電話,我都錄音,請聽錄音帶,這電話,我是二十分鐘前接到的,他一
講完,我就來了!」

    我連忙接過錄音機來,按下了一個掣,錄音帶盤轉動,立時聽到了小郭的聲音。

    毫無疑問,那是小郭的聲音,以我和他過十年的交情來說,可以肯定。

    聲音很微弱,聽來像是他在講話的時候,有甚麼東西隔著,而且很慢,聲音拖得很
長,音有點變,那情形,就像是聲音傳播的速度拉慢了,就像將七十八轉的唱片,用十
六轉的速度放出來一樣。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就算是聲音有點變,那是小郭的聲音。

    而且,他的話,聽來很清晰,他在拖長著聲音問:「你聽到我的聲音麼?你聽得到
我的話?」

    接著便是郭太太急促的聲音:「聽到,你在哪堙A你為甚麼講得那麼慢?」

    接著又是小郭的聲音,小郭像是全然未曾聽到他太太的話,只是道:「你聽到我的
聲音麼?我很好,你不用記掛我,我會回來的,我正在設法回來。」

    郭太太的聲音帶著哭音:「你究竟在哪堙A說啊!」

    小郭完全自顧自地說話,但是他繼續所說的話,倒和郭太太的問話相吻合,他道:
「現在我不知道在甚麼地方,太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請你放心,我會回來,一定會
回來!」

    小郭的聲音,講到這堿陘謘A接著便是郭太太一連串急促的「喂喂」聲,然後,錄
音帶上的聲音就完了。

    我雙眉緊鎖著,一聲不出,又重聽了一片,郭太太含著淚:「他在甚麼地方?」

    我苦笑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們當然更無法如道。」

    白素也皺著眉:「我看,郭先生不是直接在講電話,好像是有人將他的話,先錄了
音,然後,特地以慢一倍的速度. 對著電話播放!」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我將錄音機上,播送的速度調整,又再接下掣。

    這一次,聽到的內容相同,小郭仍是在講那些話,不過,他聲音,聽來已經正常了
,而郭太太的聲音則尖銳急促,可知白素的推斷很有理。

    我又接連聽了兩遍,郭太太又問道:「他究竟在哪堙A為甚麼他不說!」

    我心中也亂到了極點,但是總得安慰一下郭太太,所以我道:「不論他在甚麼地方
,既然他一再說自己平安無事,你也別太記掛了!」

    郭太太嘆了一聲:「要是那只是有人放錄音帶,而不是他親自說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立時打斷了她的話頭:「現在,事情有兩個可能,一是有人
脅制著他,如果是那樣,一定還有聯絡電話來,二是他真的有了奇怪的遭遇,那麼,我
想他也會再一次和你聯絡」

    我講到這堙A向妻子望了一眼:「你陪郭太太回去,陪著她。」

    白素點了點頭,和郭太太一起離去,我又聽了幾遍,立時出門,和傑克見了面。

    我們兩人,一次又一次聽著那電話的內容,我心中的疑問,也在這時,提了出來,
我道:「如果那是事先的錄音,為甚麼要用慢速度播出來?」

    傑克道:「如果不是錄音,那麼,一個人很難將自己的聲音改變,放慢來講,和將
音波的速度改變,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

    我心中隱隱感到,這件事,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可是我卻甚麼也捉摸不到。

    上校苦笑著:「希望他多打點電話回家去!」

    我也只好苦笑著,這自然是調侃的說法,不過,這個電話雖然使我困惑,至少小郭
沒有死,這令我高興。

    我又和上校談了一會,突然,我身邊的無線電對講機,響起了「滋滋」聲,我取了
出來,拉長天線,就聽得聲音,那是跟蹤羅定的人報告:「羅定全家出門,上了車,好
像準備郊遊。」

    我不假思索:「跟著他!」

    傑克上校搖了搖頭:「你還想在羅定的身上,找到線索?」

    我攤了攤手:「除此以外,難道還有別的辦法?」

    傑克嘆了一口氣:「羅定當日出事之後,被送到醫院,醒轉來之後,他那種恐怖之
極的神情,和他立時說出了他在電梯中的遭遇,這一切,都不可能是他在說謊了!」

    我皺著眉,不出聲。

    上校又道:「還有小郭,照你形容的來看,他當時竟慌亂得一個人駕車離去,要不
是他真有極其恐怖的遭遇,怎會那樣?」

    我徐徐地道:「是的,我並不是否定這一點,我只是認為,羅定未說實話,羅定在
那座大廈的電梯中,有著極其可怕的遭遇,或者,他完全改變了他的遭遇,而另編了一
套謊話,又或者,他不盡不實,隱瞞了一部分事實!」

    上校無可奈何地道:「好的,只好由你去決定了,現在,至少知道郭先生還在人間
!」

    我喃喃地道:「是的,可是他在甚麼地方?為甚麼他在電話中不說出來?還是被人
囚禁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處?」

    上校搖頭道:「我否定你後一個說法,他絕未提到被囚禁,只是說,他處於一個十
分奇怪的境地中!」

    我沒有再說甚麼,實在是因為沒有甚麼可說的,根據目前我們所知的一切,甚至於
無法作任何假設!

    我離開了上校的辦公室,在接下來的一小時之中,我不斷接到有關羅定行蹤的報告
。

    羅定全家到郊區去,這是一個像羅定這樣的家庭,假日的例常消遣,所以我只是聽
著,一點也未曾加以特別的注意。

    直到一小時之後,我開始覺得羅定此行,有點不尋常,我接到的報告是,羅定的車
子駛進了一條十分荒僻的小路,他們好像是準備野餐!

    使我突然覺得事情不尋常的是:這一條山路,是通往「覺非園」去的。

    我立時請跟蹤的人,加倍注意,二十分鐘之後,我又接到了報告,羅定一家大小,
就在覺非園附近的一個空地野餐,看來仍無異樣,也未發現有人在注意他們。

    而五分鐘之後,我接到的報告,令我心頭狂跳,報告說,羅定像是若無其事地走開
去,但是在一離開了他家人的視線之後,他就以極快的速度,奔到覺非園的門口。

    負責跟蹤羅定的人,說得很清楚,羅定一到了覺非園的門口,立時有人打開門讓他
進去。

    我在聽到了這樣的報告之後,心中的興奮,實在難以形容,這種情形一個事實:羅
定和覺非園主人王直義之間有聯繫!不但有聯繫,而且,還十分秘密!要不然,他就不
必以全家郊遊來掩飾他和王直義的見面!

    我在接到這報告後的第一個決定是:趕到覺非園去!

    但是我隨即改變了這個決定,因為怕這樣做,反而會打草驚蛇。

    跟蹤者的答覆,很令我滿意,他說在羅定進去的時候,他已將情形偷拍下來了。

    我緊張地等待進一步的報告,羅定在覺非園中,只停留了十分鐘之後,我就接到了
他離開覺非園的報告。

    十分鐘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是,從走進覺非園的大門起,十分鐘的時間,卻實在
做不了甚麼,我去過覺非園,我知道,從大門口,走到建築物,也差不多要這些時間了
,唯一的可能是,羅定要見的人,就在大門後等著他!

    傍晚時分,跟蹤人員替換,羅定也回到了巿區,照片很快洗了出來,照拍得極好,
是連續性的,有六張是表示羅定進覺非園的情形,有六張是他離開覺非園時候所攝下來
的。

    從連續動作的照片來看,羅定簡直是「衝」進覺非園去的,他奔跑向覺非園的大門
,在他推門的一剎那,門好像是虛掩著在等著他。

    我猜想羅定的行動之所以如此急促的原因,是因為他瞞著他的家人,他不可能無緣
無故離開他正在野餐的家人太久,但如果只是十幾分鐘的話,就無關緊要。

    看羅定出來的情形,低著頭,好像有著十分重大的心事,一連幾張,皆是如此。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連串的疑問,羅定和王直義,為甚麼要秘密會晤呢!我(假定
他到覺非園去,是為了要見王直義)。

    羅定和王直義之間,可以說毫無聯繫——唯一的關係是:羅定在那幢大廈之中,有
著奇異恐怖的遭遇,而這幢大廈,是王直義造的。

    我無法想像羅定何以要與王直義見面,當然,最好的辦法,是去找羅定。

    可是,羅定對我極之反感,而且,看來他有決心要將秘密繼續隱瞞下去,就算我將
這些照片,放在他的面前,證明他曾去過覺非園,他如果又編一套謊言來敷衍我,我還
是毫無辦法。

    我考慮了很久,小郭的偵探事務所中,職員全下班了,我先用無線電對講機問了問
,羅定回來之後,一直在家中沒有出去。

    我拿起了電話,撥了羅定家的號碼。

    我決定作一個大膽的行動,只要我的假設不錯,羅定有可能會上當,我也就能知道
很多事實。

    我假定的事實是:羅定是去見王直義的。

    電話響警了片刻,有人接聽了,我從那一聲「喂」之中,就聽出來接聽電話的,正
是羅定。

    我壓低聲音,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很蒼老、低沉,我道:「羅先生,你下午見過王先
生,現在,王先生叫我打電話給你!」

    羅定不出聲,我想他一定是在發征,我也不催他,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又有甚
麼事?我見他的時候,已經講好的了!」

    我的假定被他的話證實了!

    我連忙又道:「很重要的事,不會耽擱你太久,我要見你,他有很重要的話,要我
轉達,不方便在電話婸﹛A請在半小時後,在九月咖啡室等我,你沒有見過我,我手中
拿著一本書。」

    我不容他有懷疑或是否定的機會,立時放下了電話。

    我的估計不錯,他下午去見王直義,那麼,我也可以肯定,他一定會來!

    我打開小郭的化裝用品櫃,在十分鐘之內,將自己化裝成一個老人,然後,我到了
九月咖啡室。

    我之所以選擇這間咖啡室,是因為那是著名的情侶的去處,燈光黝暗,椅背極高,
一則不會有別人注意,二則羅定也難以識穿是我。

    因為我所知幾乎還是空白,我需要儘量運用說話的技巧,模稜良可的話,來使羅定
在無意中,透露出事實,羅定不是蠢人,燈光黑暗,有助於我的掩飾。

    我坐下之後,不到五分鐘,就看到羅定走了進來,我連忙舉著書,向他揚手,羅定
看到了我,他逕直向我走來,在我對面坐下。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在那一剎間,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僵局才好,幸而羅
定先開了口:「你們究竟還要控制我多久?」

    我心中打了一個突,羅定用到了「控制」這樣的字眼,可見得事情很嚴重!

    我立時決定這樣說:「羅先生,事實上,你沒有受到甚麼損害!」

    羅定像是忍不住要發作,他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是也可以聽得出他的憤怒,他
道:「在你們這些人看來,我沒有損失,可是已經煩夠了,現在,我究竟是甚麼,是你
們的白老鼠?」

    他又用了「白老鼠」這樣的字眼,這更叫我莫名其妙,幾乎接不上口。

    我略呆了一呆,仍然保持著鎮定:「比較起來,你比姓郭的好多了!」

    我這樣說,實在是很冒險的,因為要是小郭的遭遇和羅定不同,那麼,我假冒的身
份,就立時實被揭穿。所以在那片刻間,我極其緊張。

    羅定忙然地瞪著我:「我已經接受了王先生的解釋,他已經犯了兩次錯誤,我不想
作為他第三次錯誤的犧牲者,算了吧!」

    他這句話,我倒明白「兩次錯誤」,可能是指陳毛和小郭,而犯這兩次錯誤的人,
是「王先生」,那就是說,一切事情,都和王直義有關,這實在是一大收穫。

    我立即想到,我現在假冒的身份,是王直義的代表,那麼,我應該對他的指責,表
示尷尬。

    所以,我發出了一連串的乾笑聲。

    羅定的樣子顯得很氣憤,繼續道:「他在做甚麼,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我略想了一想,就冷冷地道:「那麼,你又何必跑到鄉下去見他?」

    我注視著羅定,看到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好一會不說話,然後才喃喃地道
:「是我不好,我不該接受他的錢!」

    當我聽到這一句話的時候,我不禁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王直義曾付錢,而羅定接
受了他的錢!

    王直義為甚麼要給錢呢,自然是要收買羅定,王直義想羅定做甚麼呢?

    當我在發呆的時候,我就算想講幾句話敷衍著他,也無從說起,幸而這時,羅定自
己可能心中也十分亂,他並沒有注意我有甚麼異樣,又道:「錢誰都要,而且他給那麼
多!」

    我吸了一口氣,順著他的口氣:「所以,羅先生,你該照王先生的話去做,得人錢
財,與人消災啊!」

    羅定的神色,變得十分難看:「我照他的話去做?要是他再出一次錯誤,就錯在我
的身上,那麼,我要錢又有甚麼用?」

    我聽到這堙A心中不禁暗自吃驚。

    我一面聽羅定說著話,一面猜測著他話中的意思,同時在歸納著,試圖明白事實的
情形。

    我歸納出來的結果,令我吃驚,我從羅定所講的那些話中,多少已經得到了一點事
實。第一,王直義曾給羅定大量錢,而王直義給錢的目的,不單是要求羅定保守甚麼秘
密,而且,還要求羅定繼續做一種事,而這種事,有危險性。

    這種事的危險性相當高,我可以知道,如果一旦出錯,那麼就像陳毛和小郭一樣,
就算有再多的錢,也沒有用了。

    我也可以推論得出,今天王直義和羅定的會面,一定很不愉快,羅定可能拒絕王直
義的要求,所以,我假冒是王直義的代表,約見羅定,倒是一件十分湊巧的事,可以探
聽到許多事實。

    我一面迅速地想到了這幾點,一面冷冷地道:「那麼,你寧願還錢?」

    羅定直視著我,樣子十分吃驚、憤怒,提高了聲音:「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是王
先生示意你的麼?別忘了,他的秘密還在我的手堙I」

    我心又狂跳了起來,王直義有秘密在他手堙A我的料斷不錯,我早就料到,羅定一
定隱瞞著甚麼,現在,我的推測已得到證實,他的確有事情隱瞞著,他知道王直義的某
種秘密,但是未曾對任回人說過!

    我心中興奮得難以言喻,正在想著,我該用甚麼方法,將羅定所知的王直義的秘密
逼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候,在我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深沉的聲音:「羅先生,就算我有
秘密在你手中,你也不必逢人就說!」

    我一聽,立時站了起來,那是王直義的聲音!

    我才站起來,已有手按住我的肩頭,我立時決定,應該當機立斷了,我右臂向上疾
揚了起來,拍開了按在我肩頭的手,同時疾轉過身來。

    我一轉身,就看到了王直義。

    雖然我知道,就算讓王直義看到了我,也不要緊,但是,我還是不讓他有看到我的
機會,我在轉身之際,已然揮起了拳頭,就在我剛一看到他之際,拳已經擊中了他的面
門。

    那一拳的力道,說輕不輕,說重不重,但是也足夠令得王直義直向下倒下去。

    而我連半秒鐘都不停,立時向外衝出去,當我出了門口之際,才聽得咖啡室中,起
了一陣騷動,我疾步向前奔出,我想,當有人追出咖啡室的時候,我早已轉過街角了。

    我之所以決定立即離去,因為這樣,我仍然可以保持我的身份秘密。而只要他們不
知道我是甚麼人,明天我就可以用本來面目去見羅定,再聽羅定撒謊,然後,當面戳穿
他的謊話。

    我相信在這樣的情形下,羅定一定會將實情吐露出來。這是我當時擊倒王直義,迅
速離去時的想法。

    我認為這樣想,並沒有錯,至於後來事情又有意料之外的發展,那實在是我想不到
的事。

    我回到了家中,心情很興奮,因為事情已經漸有頭緒了。

    任何疑難的事情,開頭的頭緒最重要。有的事,可以困擾人一年半載,但是一旦有
了頭緒,很可能在一兩天之內,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這一晚,我很夜才睡著,第二天早上,打開報紙,我本來只想看看,是不是有咖啡
室那打架的消息,當然沒有,這種小事,報上不會登。

    然後,我看了看時間,羅定這時候,應該已經在他的辦公室中了。

    我打電話到羅定的公司去,可是,回答卻是:「羅主任今天沒有來上班!」

    我呆了一呆:「他請假?」

    公司那邊的回答是:「不是,我們曾打電話到他家堨h,他太太說他昨晚沒有回來
。」

    我呆了一呆,忙道:「昨晚沒有回來?那是甚麼意思,他到哪堨h了?」

    公司職員好像有點不耐煩:「不知道,他家堣]不知道,所以已經報了警。」

    我還想問甚麼,對方已然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電話,將手按在電話上,愣愣地發著呆。羅定昨天晚上,沒有回家!

    經過連日來的跟蹤,我知道羅定是一個生活十分有規律的人,他一晚不回家,那簡
直是無法想像的事。

第七部:真相快將大白

    我立時取過了無線電對講機,昨天晚上,我化了裝,冒充是王直義的代表,和羅定
約晤,這件事,我未曾和任何人講起過。

    那就是說,輪班跟蹤羅定的人,一定會知道羅定失蹤,因為我和羅定的會面,也在
監視之中。

    我按下了對講機的掣,急不及待地問道:「現在是誰在跟蹤羅定?」

    可是我連問兩遍,都沒有回答,而就在這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我一拿起電
話來,就聽到了傑克上校的聲音,他道:「衛,羅定失蹤了!」

    我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剛想去找他,他一晚沒回家。」

    上校道:「一夜沒回家是小事,我相信他一定已經遭到了意外。」

    我聽了一驚:「你何以如此肯定?」

    上校「哼」地一聲:「你不是和幾個人,日夜不停,跟蹤監視著羅定麼?」

    我道:「是的,我剛才想和他們聯絡,但是卻聯絡不上,你知道他們的消息?」

    上校又「哼」地一聲:「昨晚負責跟蹤羅定的人,在午夜時分,被人打穿了頭,昏
倒在路上,由途人召救護車送到醫院,現在還在留醫,我現在就在醫院,你要不要來?
」

    我疾聲道:「十分鐘就到,哪間醫院?」

    上校告訴了我醫院的名稱,我衝出門口,直駛向醫院,又急急奔上樓,在一條走廊
中,我看到了傑克和幾個高級警官,正和一個醫生在談論著,我走了去的時候,聽得那
醫生道:「他還十分虛弱,流血過多,你們不要麻煩他太久!」

    上校點著頭,轉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又是「哼」地一聲,我怒道:「你哼甚麼?
又不是我的錯!」

    傑克大聲道:「跟蹤和監視羅定,可是你想出來的主意,不怪你?」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混帳,在監視和跟蹤之下,他也失了蹤,要是不跟蹤,
他還不是一樣失蹤,而且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傑克翻著眼,一時之間,答不上來,我道:「算了,聽聽有甚麼線索!」

    我一面說,一面已推開了病房的門。

    小郭事務所的那職員,躺在床上,頭上纏滿了紗布,面色蒼白得可怕,一看到了我
,抖著口唇,發出了一下微弱的聲音來。

    他可能是在叫我,也可能是在說別的甚麼,總之我完全聽不清楚。傑克將其餘人留
在門外,就是我和他兩人在病房中,我先開口:「慢慢說,別心急!」

    那職員嘆了一聲:「昨天晚上,我和經常一樣,監視著羅定,我看到他在九時左右
,匆匆出門,我就一直跟著他。」

    我的面肉,不由自主,抽慉了一下。

    那職員又道:「我一直跟著他,到了一家燈光黝黯的咖啡室中,原來在那間咖啡室
中,早就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傑克插言道:「那人是甚麼模樣?」

    那職員苦笑了一下:「當時,我曾用小型攝影機,偷拍下他們兩人交談的情形,可
是在我被襲擊之後,相機也不見了。」

    我揮著手:「不必去研究那個人是誰,以後事情怎樣,你說下去!」

    自然,在我來說,完全不必去研究在咖啡室中和羅定會面的是甚麼人,那個人就是
我!那職員喘了一陣氣:「羅定和那神秘人物,一直在談話,羅定的神情好像很激動,
但是我始終聽不到他們在講些甚麼!」

    我催道:「後來又怎樣?」

    那職員像是在奇怪我為甚麼那樣心急,他望著我,過了一會,才又道:「後來,來
了一個人——」

    傑克上校打斷了他的話頭:「等一等,你還未曾說,第一個和羅定見面的人,是甚
麼模樣的!」

    那職員道:「很黑,我看不清楚,只記得他的神情很陰森,個子和衛先生差不多高
!」

    這職員的觀察力倒不錯,記得我的高度。

    上校又問:「後來的那個人呢?」

    那職員道:「後來的那個人,年紀相當老,中等身形,他一進來,在那神秘人物的
後面一站,伸手按住了那神秘人物的肩頭,講了一句,那神秘人物卻突然站起來,轉身
向後來的人,就是一拳,打得後來的人,仰天跌倒在地,他就逃了出去。」那職員說得
一點不錯,這就是昨晚在那咖啡室中,所發生的事。

    但是,在我逃了出去之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我卻不知道了。

    那職員又道:「當時,我立即追了出去——」

    上校沉聲道:「你不應該追出去,你的責任,是監視羅定!」

    那職員眨著眼:「是,我追到門口,不見那神秘人物,立時回來,咖啡室中,亂成
一團,伙計要報警,可是後來的人,卻塞了一張鈔票給伙計,拉著羅定,一起走了出去
!」

    我和傑克上校一起吸了一口氣,上校道:「你繼續跟蹤著他?」

    那職員道:「是的,我繼續跟蹤他們,誰知道他們走了一條街,又到了另一間咖啡
室中,兩人講著話,講了一小時左右,羅定先走,樣子很無可奈何,那老先生不久也走
了——」

    我揮著手:「等一等,你不是在羅定走的時候,立即跟著他走的?」

    那職員現出十分難過的神色來:「是,當時我想,跟蹤羅定已經有好幾天了,一點
沒有甚麼新的發展,倒不如跟蹤一下和羅定會晤的人還好,所以我等那老先生走了,才
和他一起走!」

    我苦笑了一下,那職員繼續道:「我跟著老先生出了餐室,和他先後走在一條很冷
僻的街道上,我全神貫注在前面,所以未曾防到,突然有人,在我的後腦上,重重地擊
了一下,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中了!」

    上校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有甚麼線索?」

    我知道上校那樣說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在譏嘲我,勞師動眾,結果仍然一點線索也
沒有。

    我先不回答他,只是對那職員道:「你好好休息,我相信事情快水落石出了!」

    那職員苦笑著,和我們講了那些時候的話,神情疲憊不堪!

    我和傑克上校,一起離開了病房,才一到病房門口,上校就冷然道:「你剛才的話
倒很動聽,用來安慰一個傷者,很不錯。」

    傑克上校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攻擊我的機會,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我只是冷冷地道:「上校,你憑甚麼,說我的話,只是用來安慰傷者的?」

    上校冷笑了一聲:「可不是麼?事實上,甚麼線索也沒有,但是你卻說,事情快了
結了!」

    我直視著他:「上校,你對於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究竟知道多少?」

    上校冷笑著:「我知道的,就是職員所說的,我想,你也不會此我多知道多少!」

    我聽得上校那麼說法,不禁「哈哈」笑了起來,上校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伸手
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我知道的,比你多不知多少,你可知道,在九月咖啡
室中,和羅定約晤的那個神秘客是誰?」

    上校翻著眼,答不上來。他當然答不上來,但是他卻不服氣,「哼」地一聲:「你
知道?」

    我老實不客氣地道:「我當然知道,因為那神秘怪客,就是我!」

    上校在那一剎間,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高聲叫了起來:「你在搗甚麼鬼?」

    我笑了笑:「低聲些,在醫院中,不適宜高聲大叫,騷擾病人!」

    上校受了我的調侃,神色變得異常難看,他狠狠地瞪著我,我把約晤羅定的動機,
和他說了一遍。

    傑克上校雖然好勝而魯莽,但是他畢竟很有頭腦,他立時想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後來的那人是誰?」

    我望著他:「你猜一猜?」

    傑克上校思索了約莫半分鐘,才用不十分肯定的語氣道:「王直義?」

    我點頭道:「一點不錯,是王直義,整件事情,都與這位看來是隱居在覺非園中,
不問世事的王先生有關,完全是在他一個人身上而起的!」

    傑克上校的神情,還有點疑惑,但是,當我詳詳細細,將昨晚我冒充王直義的代表
,和羅定見了面,羅定對我講的那些話,向傑克上校覆述了出來之後,他臉上最後一絲
的疑惑神情也消失了。

    他顯得十分興奮,雖然,羅定和小郭的失蹤、陳毛的死,還是一個謎,但是關鍵人
物是王直義,那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

    只要找到王直義,向他逼問,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傑克上校揮著手:「還等甚麼,簽拘捕令,拘捕王直義!」

    我道:「我們好像也沒有他犯罪的證據,你不必拘捕他,只要去請他來,或是去拜
訪他就可以了!」

    上校高興地搓著手:「你一起去?」

    我略想了一想:「如果你認為有此必要,我可以一起去,至少,他要是抵賴的話,
有我在場,立時可以揭穿他的謊言!」

    傑克上校連連點頭,他就在醫院中,打了好幾個電話,然後,我上了他的車,直駛
郊區。

    等到來到了郊區的公路上時,我才知道,傑克上校的這次「拜訪」,陣仗之大,實
在空前,他至少出動了兩百名以上的警員,公路上,警車來往不絕,不時有報告傳來,
報告已經包圍了覺非園,但沒有驚動任何人,覺非園看來很平靜。

    等到我和傑克上校,在覺非園前下了車,由我去敲門時,有五六個高級警官,從埋
伏的地方,走了出來,向上校報告他們早已到達,採取重重包圍的經過。

    我望著上校,上校立時知道了我的用意:「別以為我小題大做,這個人是整件事的
關鍵,不能讓他有逃走的機會!」

    我繼續不斷地敲門,憑上次的經驗,我知道可能要等相當久。

    過了三分鐘左右,門口的小方格打開,露面的仍然是那位老僕人,他顯然還記得我
,叫了我一聲,道:「衛先生,你好!」

    我點了點頭:「我要見你老爺,請開門!」

    那僕人「哦」地一聲:「衛先生,你來得不巧,老爺出了門!」

    傑克上校一聽,就發了急,伸手將我推開,大聲道:「他甚麼時候走的?到哪堨h
了?」

    僕人望著我,他自然也看到了門外的眾多警察,是以他駭然地問我:「衛先生,發
生了甚麼事?」

    我根本沒有機會出聲,因為傑克上校又立時吼叫了起來:「回答我的問題!」

    傑克上校的氣勢很夠威風,那老僕神情駭然,忙道:「是,是,他到檳城去了,前
天走的!」

    這一次,輪到我大聲叫了起來:「甚麼?他前天到檳城去的?你別胡說,我昨晚還
見過他!」

    老僕現出困惑的神色來,搖著頭,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傑克上校已然喝道:「快開門,我們有要緊的事找他,他要是躲起來了,我們有本
事將他找出來!」

    老僕道:「他真的出門去了,真的——」

    可是他一面說,一面還是開了門。

    在法律手續上,入屋搜查,應該有搜查令,但是傑克上校分明欺負那老僕不懂手續
,門一開,他揮了揮手,大隊警察,就開了進去。這時候,我倒一點也不覺得上校小題
大做,因為覺非園相當大,要在堶惕鉹@個人,沒有一百以上的警員,是難以奏功的。

    老僕的神情意驚惶,我輕拍著他的肩:「別怕,你們老爺也沒有甚麼事,不過要問
他幾個問題,你說老實話,他在哪堙H」

    老僕哭喪著臉:「前天上飛機,是我送他到飛機場去的!」

    我冷笑著:「那麼,昨天有一位羅先生來過,想來你也不知道了?」

    老僕睜大了眼睛:「羅先生?甚麼羅先生,我根本不認識他!」

    我不再問下去,和傑克一起來到屋子之中,我也無心欣賞屋中的佈置,在搜查了一
小時左右,而仍然沒有結果,上校在客廳中來回踱步之際,我不禁伸手,任自己腦門上
,重重拍了一下:「我們實在太笨了,問航空公司,問機場出入境人員,就可以知道王
直義是不是離境了!」

    傑克瞪著眼:「你以為我想不到這一點?不過我相信你,你說昨晚見過他!」

    我苦笑了一下:「那也不矛盾,他可以假裝離境,然後又溜回來!」

    傑克上校不出聲,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用無線電話,去和總部聯絡了。

    在覺非園中,一點現代化的東西都沒有,門口沒有電鈴,屋中沒有電話,甚至根本
沒有電燈。

    傑克離開了大約半小時,又走了回來,神色很難看,我忙問道:「怎麼了?」

    傑克道:「不錯,王直義是前天下午,上飛機走的,目的地是檳城!」

    我肯定地道:「他一定是一到之後,立時又回來的!」

    傑克上校冷笑道:「我的大偵探,你可曾算一算,時間上是不是來得及?」

    我立時道:「有甚麼來不及?小型噴射機,在幾小時之間,就可以將他帶回來!」

    傑克上校冷笑道:「你的推論不錯,不過,我已經叫人,和檳城方面,通過了電話
!」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那邊的答覆怎樣?」

    上校道:「王直義是當地的富豪世家,他一到,就有人盛大歡迎,一直到今天,他
不斷公開露面,幾乎每小時都有他露面的記錄,衛斯理,我看你昨天晚上,一定眼睛有
毛病!」

    可惡的傑克,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還只管奚落我,而不去探討事實的真相!

    昨天晚上我的眼睛有毛病?那絕不可能,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捱了我一拳的那個
人,是王直義。不但我一眼就認出是他,當時,羅定也認出是他,那一定是王直義,這
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但是,另一宗不容懷疑的事實,卻證明王直義在前天就離開了本巿,一直在好幾千
哩之外!

    我伸手在臉上重重撫著,心緒極亂,傑克上校已下令收隊,並且在威脅那老僕,對
老僕說,在王直義回來之後,切不可提起今天之事!

    我知道上校為甚麼要那樣做,因為王直義如果知道了他今天的行動,而要和他法律
解決的話,那麼,上校就麻煩了!

    傑克上校遷怒於我,大聲吩咐收隊,自己離去,竟然連叫也不叫我一聲。而我在那
時,思緒又亂到了極點,只是愣愣坐著,也沒有注意所有的人已經全走了!

    等到我發覺這一點時,我猜想,上校和所有的警員,至少已離去半小時以上了。只
有我一個人坐在覺非園古色古香的大廳中,那老僕,在大廳的門口。用疑惑的神色望著
我,四周圍極靜。我苦笑了一下,站了起來,老僕連忙走了進來。

    我無話可說,只好道:「這麼大的地方,只有你一個人住著?」

    老僕道:「我也習慣了,老爺在的時候,他也不喜歡講話,和只有我一個人一樣!
」

    我嘆了一聲,低著頭向外走去,老僕跟在我的後面,由於四周圍實在靜,我可以聽
到他的腳步聲,我一直向前走著,心情煩亂得幾乎甚麼也不能想,終於又嘆了一聲,轉
個身來。

    我那一下轉身的動作,是突如其來的,在半秒鐘之前,連我自己也想不到,而且,
如果有人問我,為甚麼忽然要轉身,我也一定說不上來,或許我想向老僕問幾句話,可
是究竟要問甚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正是由於我的轉身,是如此之突然,所以我發現跟在我身後的老僕,正在作一個
十分古怪的舉動,雖然他一發現我轉身,立即停止了行動,但是在那一剎間,我已看到
他在幹甚麼了!

    那實在叫人莫名其妙,我看到他的手中,握著一個如同普通墨水筆一般大小粗細的
管子,那管子顯然是金屬做的。

    那金屬管子向外的一端,一定是玻璃,因為我看到了閃光。

    他用那管子,對準著我的背部,就在我突然轉身的一剎間,他以極快的手法,將那
根管子,滑進了衣袖之中,時間至多不過十分之一秒!

    但是我卻看到了!

    我立時呆立不動,老僕也呆立不動,不出聲,可是他臉上的神情,已然明白地告訴
人家,他有一件重大的秘密,被人發現了!

    而這時候,他雖然兀立著,一動也不動,但是那絕不表示他夠鎮定,而是他實在太
驚駭,以致僵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才好!

    而在這時,我也有不知如何才好的感覺,我心念電轉間,已經想到,未曾懷疑這個
老僕,那實在是我的疏忽,因為已經證明,一切和王直義有關,而這老僕,又和王直義
一起生活,王直義要是有甚麼秘密,瞞不過老僕!

    這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好,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在這樣的情形下,要是我採取激烈
的行動,對方在僵凝之後所來的反應,可能更加激烈,我就可能一點收穫也沒有!我必
須用柔和的方法,以免他在驚駭之餘,有失常的反應,我要好像喚醒一個睡在懸崖旁的
人一樣,絕不能驚動他,以免他「掉下去」!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僵持著,足足有半分鐘之久,我才用十分平常的聲音:「那是
甚麼玩意兒?」

    果然,我才一開口,老僕就像被利刀刺了一下一樣,直跳了起來,轉身向前便奔,
我早已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是以我的動作比他更快,在他的身邊掠過,疾轉過身來
。老僕收不住勢子,一下子撞在我的身上,而我也立時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當我抓住他的時候,他神色之驚惶,已然到了極點,我反倒有點不忍心起來,安慰
他道:「別緊張,不論甚麼事,都可以商量。」

    他口唇發顫,發不出聲音來,而且,汗水自他的額上,大顆大顆,沁了出來。

    當汗珠自他的額上沁出來之際,我更加駭異莫名,這時,我離他極近,我可以清楚
地看到,他額上的汗珠,只從皺紋中沁出來,而且,他的皮膚,全然不沾汗,汗珠一沁
出,就直倘了下來。這只說明一件事,在他整個臉上,塗滿了某種塗料!

    他經過精心化裝!

    而且,這時,我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的肌肉,十分結實,一個老年人,
決不可能還保持著如此結實的肌肉!

    他不但經過精心的化裝,而且,毫無疑問,是一個年輕人所扮!

第八部:遇襲喪失視力

    當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緊張,年輕人,別緊張!」

    「老」僕張大了口,急速地喘起氣來,我知道,在我識穿了他這一點之後,他決不
會再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我鬆開了手。

    果然,我鬆開了手,他呆呆地站在我的面前,一動也不動,我又道:「怎麼樣,我
想我們應該好好地談一談!」

    他口唇又動了片刻,才道:「衛先生,我實在很佩服你,我……我知道很多……你
的事,我……也知道你的為人……」

    他顯然仍然在極度驚駭的狀態之中,所以講話,有點語無倫次,我將手按在他的肩
上:「別驚慌,不會有甚麼大問題的!」

    他語帶哭音:「可是,死了一個人!」

    我直視著他:「是你殺死他的?」

    他駭然之極地搖著頭,又搖著手,我道:「既然不是你殺他的,那你怕甚麼?」

    他道:「我……實在害怕,我求求你,你先離去,我會和你見面,讓我先靜一靜,
好不好?求求你。今天天黑之前,我一定會和你聯絡!」

    我不禁躊躇起來,他的這個要求,實在很難令人接受。

    他說要我離去,他會和我聯絡,如果他不遵守諾言呢?現在,他是我唯一的線索,
最重要的線索,我怎樣可以讓他離去?

    他哀求我時的聲音和神態,都叫人同情,但是,我硬著心腸,搖了搖頭:「不行,
現在就談,或者,隨你高興,我們一起到警局去。」

    他一聽到「到警局去」這四個字,「騰」地後退了一步,喃喃地道:「何必要這樣
?何必要這樣?」

    我不理會他在說甚麼,用相當嚴厲的聲音逼問道:「王直義是甚麼人?你是甚麼人
?」

    他不同答。

    我又道:「你們在這媟F甚麼?」

    他仍然不同答。

    我提高了聲音:「你剛才手中拿的是甚麼?」

    他仍然不回答,但是這一個問題,是不需要他回答我才能得到答案的,他不出聲,
我疾伸出手來,抓向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向後一縮,但是我還是抓住了他的衣袖,雙方的力道都很大,他的衣袖,
「嗤」地一聲,扯了開來,那支金屬管落了下來。

    我連忙俯身去拾這枚金屬管,可是我絕沒有料到,已經震駭到如此程度,一面流著
汗,一面向我哀鳴的人,竟然會向我反擊!

    這自然是我的錯誤,我沒有想到,將任何人逼得太急了,逼得他除了反抗之外,甚
麼也沒有法子的時候,他就只好反抗了!

    就在我彎身下去撿拾那金屬管的時候,我的後腦上,陡地受了重重的一擊。

    我不知道他用甚麼東西打我,但是那一擊的力道是如此之重,可以肯定決不是徒手
。

    我立時仆倒,天旋地轉,我在向下倒地的時候,還來得及伸手向他的足踝拉了一下
,我好像感到,我那一拉,也令得他仆倒在地,但是我卻無法再有甚麼進一步的行動,
因為那一擊實在太沉重,以致我在倒地之後,立時昏了過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後腦之上,好像有一塊燒紅了的鐵在炙著,睜開眼來,眼前一片
漆黑。睜開眼來而眼前一片漆黑,那種漆黑,和身在黑暗之中,全然不同,那是一種極
其可怕的。前所未有的感覺,我變得看不見東西了,我瞎了!

    我忍不住大叫起來,一面叫,一面直坐起來。

    我立時感到,有人按住了我的肩,我拚命掙扎,那人用力按住我。

    同時,我也聽到了傑克上校的聲音:「鎮定點,鎮定點!」

    我急速地喘著氣:「我怎樣了?我看不見,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看不見!」

    傑克上校仍然按著我的肩,可是他卻沒有立時回答我,他在我叫了幾聲之後,才道
:「是的,醫生已預測你會看不見東西,你後腦受傷,影響到了視覺神經,不過,那可
能是暫時性的!」

    我尖聲叫了起來:「要是長期失明呢?」

    傑克上校又沒有出聲,我突然變得狂亂起來,不由分說,一拳就揮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這一拳擊中了上校的何處,但是這一拳,是我用足了力道揮擊出去的,
從中拳的聲音,上校後退的腳步聲,以及一連串東西被撞的聲音聽來,上校中了拳之後
,一定跌得相當遠。

    也就在這時,我覺得突然有人抱住了我,同時,聽到了白素的聲音:「你怎麼可以
打人?」

    我立時緊握住白素的手,顫聲道:「你……來了,你看看,我是不是睜著眼?」

    我聽得出,白素在竭力抑制著激動,她道:「是的,你雙眼睜得很大!」

    我叫起來:「那麼,我為甚麼看不見東西?」

    白素道:「醫生說,你有很大的復原機會!」

    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多少?」

    白素道:「你腦後受了重擊,傷得很重,發現得又遲,有一小塊瘀血團,壓住了視
覺總神經。有兩個方法,可以消除這個瘀血塊,一是動腦部手術,一是利用雷射光束消
除它,有辦法的!」

    經過白素這樣一解釋,我安心了許多,又躺了下來:「上校!」

    傑克上校的聲音很古怪,他立時回答:「算了,不必道歉,我不怪你就是!」

    我道:「我應該怪你,為甚麼你自顧自離去,將我一個人留在覺非園?」

    我等了很久,沒有聽到上校的回答,想來傑克上校對他當時的盛怒,理也不理我就
走,多少感到內疚。我只聽到白素輕輕的嘆息聲:「算了,事情已經發生,怪誰都沒有
用了!」

    在白素安慰我之外,我才又聽到了上校的聲音,他道:「你在覺非園中,究竟遇到
了甚麼了?是誰襲擊你?我們曾找過那老僕,可是他卻失了蹤,我們也和在檳城的王直
義聯絡過,他說,他會設法盡快趕同來,告訴我,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傑克不停地說著,他一定未曾發覺,我越聽越是惱怒,不然,他一定不會再繼續不
斷地說下去的,我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等他說完,我還想再忍耐的,但是,我卻實在無
法再忍受下去,我的怒意突然發作,我用盡氣力吼叫起來,叫道:「你關心的究竟是甚
麼,是案情的發展,還是我盲了雙目?」

    上校的聲音有點尷尬:「你不必發怒——」

    這一次,我沒有再容他講完,就又叫了起來,我大喝道:「滾出去,滾出去,走!
」

    我一面叫,一面伸手指向前直指著,我覺察著我的手指在劇烈地發著抖,我喘著氣
,只聽得上校苦笑著:「好,我走,你冷靜些!」

    他略頓了一頓,接著,又自以為幽默地道:「不過,我無法照你所指的方向走出去
,那裡是牆!」

    若不是白素用力按著我,我一定跳起來,向他直撲過去,接著,我聽得一陣腳步聲
,想來,離開病房的人相當多,而我的後腦,也在這時,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刺痛,使
我頹然睡倒在床上。

    我還是睜大著眼,希望能見到一絲光芒,然而,我甚麼也看不見,一片黑暗。

    白素輕柔的聲音,又在我耳際響起,她道:「你不能發怒,必須靜養,要等你腦後
的傷勢有了轉機,醫生才能替你動進一步的手術,要是你再這樣暴躁下去,你永遠沒有
復明的希望!」

    我苦笑著,緊握著她的手,她餵我服藥,大概是由於藥物的作用,我睡著了。

    在沉睡中,我做了許多古怪、紛亂的夢。在夢中,我居然可以看到許多東西,當我
又矇矓醒來時,我不禁懷疑,一個生來就看不見東西的人,是不是也會有夢?如果也有
夢的話,那麼,出現在他夢境中的東西,又是甚麼形狀的?

    接下來兩天,我一直昏睡,白素二十四小時在我身邊,當我醒來的時候,她告訴我
,傑克上校來過好幾次,看來他很急於想和我交談,但是又不敢啟齒。

    白素又告訴我,警方正傾全力在找尋那個「老僕」,可是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那自然不會有結果,在擊倒了我之後,那「老僕」一定早已洗去了化裝,不知道躲
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發現那「老僕」的秘密的經過向上校說一說。可是,即使我說了,又有甚麼用呢
?

    我記得,我發現那「老僕」的秘密,是由於我突然的轉身,而看到他手中握著一根
奇異的金屬管。

    直到現在,我還可以肯定,那金屬管,是高度機械文明的產品,和連電燈也沒有的
覺非園,完全不相稱。雖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甚麼東西,以及為甚麼那「老僕」要用
這東西對準了我,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便是:覺非園古色古香到了連電燈也沒有,
那完全是一種掩飾,一種偽裝!

    需要掩飾的是甚麼呢?這一點,我不知道,而且,除了王直義之外,只怕也沒有甚
麼人可以解答,而王直義卻離開了本地,雖然那天晚上,我明明在九月咖啡室,曾經見
到他!

    而那根小金屬管呢?到甚麼地方去了?我記得很清楚,當我倒下去昏過去之前,還
曾將那「老僕」拉跌,接著,我也仆倒在地,將那金屬管,壓在身體之下,而那「老僕
」倉惶逃走。

    那金屬管是壓在我身子下面的,如果不是那「老僕」去而復轉,那麼,警方發現我
時應該發現那個金屬管。

    可是,為甚麼傑克上校未曾向我提及呢?

    我伸手向床追摸索著,白素立時問:「你要甚麼?」

    我道:「我的東西呢?我是說,我被送到醫院來之前,不是穿這衣服的,我的衣服
,我的東西呢?」

    白素道:「全在,我已經整理過了,我發現有一樣東西,不屬於你。」

    我吸了一口氣,同時點頭:「一根圓形的金屬管?」

    白素道:「對,我不知道這是甚麼,但是我知道那東西一定很重要,所以我一發現
它,就收了起來,而且,這兩天我詳細研究過這東西。」

    我的呼吸有點急促:「那是甚麼?」

    白素的回答令我失望:「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它的構造很複雜。」

    我又道:「至少,看來像甚麼?當時,持著這金署管的人,正將它有玻璃的那一部
分,對準了我的背部,那是甚麼秘密武器?」

    白素道:「不是,它看來好像是攝影機,或者類似的東西!」

    我沉默了一會,才道:「將它藏好,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有這東西,等我恢復了視力
再說。」

    白素答應著,這時,傳來叩門聲,白素走過去開門,我立時道:「上校,你好。」

    我自然看不見進來的是誰,但是上校的那種皮鞋谷谷聲,是很容易辨認出來的。

    我叫了他一聲之後,上校呆了片刻,才道:「我才同醫生談過,他說你的情形,大
好轉!」

    我苦笑著:「這情形,只怕就像你應付新聞記者的問題一樣,是例行公事。」

    上校來到了我床邊,又停了片刻,才道:「王直義從檳城回來了!」

    我覺得有點緊張,這種情形,當我失去我的視力之際,是從來也未曾發生過的!

    我之所以覺得緊張,是因為我已經可以肯定,王直義是一切不可思議的事的幕後主
持人,也就是說,他是最主要的敵人。

    我喜歡有他這樣的勁敵,如果我像往常一樣,我自信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和他周旋
到底。

    可是,現在我是一個瞎子,而王直義又是掩飾得如此之好,隱藏得如此周密的勁敵
!

    傑克上校接下來所說的話,令得我更加緊張,使我手心隱隱在冒著汗。

    他道:「王直義和我會見之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他要見你!」

    心裡越是緊張,表面上就越要裝得平淡無事,這本來就是處世的不二法門,尤其在
我這種情形之下,更加應該如此。

    我裝著若無其事地道:「他要見我作甚麼?表示歉意?」

    上校的聲音,有點無可奈何:「我不知道,他從機場直接來,現在就等在病房之外
,我想他一定有極其重要的事!」

    我又吃了一驚,上校道:「你見不見他?」

    我心念電轉,是不是見他?我還有甚麼法子,可以避免在失明的時候,再對勁敵?
我考慮的結果是,我沒有別的法子!

    所以我道:「好的,請他進來!」

    上校的腳步聲傳開去,接著是開門聲,又是腳步聲,然後,我可以感到我全身的每
一根神經都在緊張,因為我覺出王直義已來到了我的身邊,王直義的聲音,聽來很平靜
,和我上次去見他的時候,完全一樣,也和在九月咖啡室中,他說話的聲音,完全一樣
。

    他道:「我聽得上校提及了你的不幸,心堳傶纗L,希望你很快就能復原!」

    我也竭力使我的聲音鎮定:「謝謝你來探望我。」

    王直義靜了下來,病房中也靜了下來,像是在那一剎間,人人都不知道這應該如何
開口才好。

    過了好一會,傑克上校才道:「王先生希望和你單獨談話,不想有任何人在旁,你
肯答應麼?」

    我早已料到,王直義來見我,大有目的,也料到他會提出這一點來。

    白素立時道:「不行,他需要我的照顧,不論在甚麼情形之下,我都不會離開他半
步!」

    我點了點頭:「是的,而且,我和我的妻子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如果有人需
要離開的話,只有上校,或者,王先生。」

    我的意思再明白也沒有了,只有白素在,我才肯和王直義談論,不然,王直義大可
離去!

    病房中又靜了下來,我猜想在那一剎間,傑克上校一定是在望向王直義,在徵詢他
的同意。

    而在那一剎間,我自己心中在想:上校和王直義之間,究竟有著甚麼默契?我們兩
人,一定是不可能有甚麼合作的,上校之所以代王直義提出這一點來,無非是為了尊重
王直義是一個大財主而已!

    病房中的沉靜,又持續了一會,才聽得王直義道:「好的,上校,請你暫時離開一
會。」

    我又猜想,上校的神情一定相當尷尬,但他的腳步,立時傳開去,接著,便是房門
關上的聲音。

    我判斷病房之中,已經只有我們三個人,我首先發動「攻勢」:「王先生,你有甚
麼話說,可以放心說,因為凡是我知道的事,我太太也全都知道!」

    我本來是不想這樣說的,而且,事實上,我也未曾將一切的經過,全告訴白素,白
素也沒有問過我。

    而我決定了那樣說,也有道理,我不知道王直義在做些甚麼,但至少知道,他在做
的一切,絕不想被外人知道。

    而我,對他來說,已經成為「知道得太多的人」,如果他不想被別人知道的話,他
就會設法將我除去。

    而我這樣說,也並不走想拖白素落水,而是給王直義知道,他要對付的話,必須同
時對付我們兩個人,他應該知道,那並不是容易的事。

    本來,我在外面一切古怪的遭遇,是我獨立應付的多,中間也有和白素合作的。但
是現在,我必須白素的幫助,因為我看不見任何東西。

    白素一定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才堅持要留在我的身邊。我的話出口之後,聽到了
王直義深深的吸氣聲,接著,他道:「衛先生,原來你第一次來見我,就是為了郭先生
失蹤的事。」

    我也立時道:「不錯,所謂房屋經紀,只不過是一個藉口而已!」

    王直義乾笑了兩聲,從他那種乾笑聲判斷,他並不是感到甚麼,而只是感到無可奈
何。

    接著,他又道:「衛先生,現在,你已經知道得不少了?」

    我冷笑著,道:「那要看以甚麼標準來定,在我自己的標準而言,我應該說,知道
得太少了!」

    王直義道:「你至少知道,所有的事情,和我有關!」

    我故意笑起來:「若是連這一點也不知道,那麼,我不是知道得太少,而是甚麼也
不知道了!」

    王直義跟著笑了幾聲,他果然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因為他竟立時開門見山地問
我:「要甚麼條件,你才肯完全罷手,讓我維持原狀?」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是也是一個咄咄逼人,很厲害的問題,這是一個逼著人
立時攤牌,毫無轉圜餘地的一個問題!

    我的回答來得十分快,我猜想,王直義一定也感到我很難應付。

    我立時道:「讓我知道一切情形,然後,我再作判斷,是不是應該罷手!」

    我自然看不到王直義的神情,但是從聽覺上,我可以辨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了,那表示他十分憤怒,幾乎不能控制自己了!

    我不出聲,等著他的反應,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所知道的一切,其實並不構
成任何證據,要知道,我根本不在本市!」

    我道:「是的,我也無意將一切事告訴上校,你也決不會上法庭,不過,我不會罷
手,你要明白這一點,我不會罷手,即使我現在瞎得像一頭蝙蝠!」

    王直義又急速地喘了一回氣,才道:「衛先生!」

    他先叫了我一聲,然後,顯然斂去了怒意,聲音變得平靜了許多:「你不會明白我
在做甚麼的,你不會明白,沒有人會明白——」

    他講到這裡,又頓了一頓,然後,從他的語調聽來,他像是感到了深切的悲哀:「
郭先生的失蹤,完全是一個意外。」

    我立時道:「那麼,陳毛的死呢?」

    王直義苦笑著:「更是意外!」

    我再問道:「羅定的失蹤呢?」

    王直義沒出聲,我再道:「我的受狙擊呢?」

    王直義仍然不出聲,我的聲音提高:「王先生,你是一個犯罪者,雖然法律不能將
你怎樣,但是我不會放過你!」

    我聽到王直義指節骨發出「格格」的聲響,我想他一定是因為受了我的指責,在憤
怒地捏著手指。

    過了好一會,白素才道:「對不起,王先生,如果你的話說完了,他需要休息!」

    我沒有再聽到王直義講任何的話,只聽到了他代表憤怒的腳步聲,走了出去。

    接著,便是傑克上校走了進來,向我提出了許多無聊幼稚的問題,好不容易,我用
極不耐煩的語氣,將他打發走了,白素才在我的耳際道:「既然你剛才那麼說了,我想
知道一切事情的經過!」

    我點著頭,將我所經歷的一切,和我所猜想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她。

    白素一聲不響地聽著,直到我講完,才道:「剛才,王直義一度神情非常無可奈何
,像是想取得你的同情和諒解,但是終於又憤怒地走了!」

    我道:「要看他是不是我所指責的那樣,是一個犯罪者,只要看是不是有人來對付
我們就行了,我想,得加倍小心!」

    白素有點憂慮,因為我究竟是一個失明的人,她道:「是不是要通知傑克,叫他多
派點人來保護?」

    我搖頭道:「不要,與其應付他查根問底的追問,不如應付暗中的襲擊者了!」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握緊我的手。

    可能是我的估計錯誤了,接下來的三天,平靜得出奇,傑克來看我的次數減少,我
在醫院中,未曾受到任何騷擾。

    醫生說我的傷勢很有好轉,快可以消除瘀血口,恢復我的視力。

    而了實上,這幾天之中,我雖然身在病房,一樣做了許多事,小郭事務所中的職員
,不斷來探望我,我也對他們作了不少指示,小郭仍然蹤影全無,也未曾再有不可思議
的電話打回來,而羅定的情形也一樣。

    我仍然不放棄對王直義的監視,但是那幾位負貴監視的職員說,自從進了覺非園之
後,王直義根本沒有再出來過,他們簡直無法想像,他一個人在覺非園之中,如何生活
。

    一直到了我要進行雷射消除瘀血團的那一天,事情仍然沒有變化,而我的心情,仍
然很緊張,我不知道手術是不是會成功,要是成功的話,自然最好,要不然,我還會有
希望麼?

    我被抬上手術檯,固定頭部,我聽得在我的身邊,有許多醫生,在低聲交談,這種
手術的例子並不多見,我這時,頗有身為白老鼠的感覺。

    我被局部麻醉,事實上,也和完全麻醉差不多,我不知道手術的過程,經過不多久
,但是突然間,我見到光亮了!真的,那是切切實實,由我雙眼所見到的光亮,而不是
夢境中的光亮。

    然後,我辨別得出,那是一個圓形的光,就在我的頭前,接著,這團圓形的光亮,
在漸漸升高,而在我的眼前,出現了不少人影。

    我聽到醫生的聲音:「如果你現在已能看到一點東西,請你閉上眼睛一會!」

    我聽得出,醫生在這樣說的時候,語調緊張得出奇。自然,他們無法知道我已經可
以看到東西,我行動如何,便是手術是否成功的回答!

    我本來是應該立時閉上眼睛的,如果我那樣做的話,我想我一定會聽到一陣歡呼聲
。

    然而,就在我快要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間,我腦中突然電光石火也似,興起了一個念
頭!

第九部:同謀者來訪

    如果他一直以為我是個瞎子,那麼,我就可以佔莫大的便宜。當然,我可以要求醫
院方面保密,但是有甚麼比我這時,根本不閉上眼睛好呢?

    我仍然睜著雙眼,我聽到了一陣無可奈何的低嘆聲,事實上,這時我已經可以看到
,圍在我身邊的那幾位醫生那種極度失望的神情,在那一剎間,我真對他們有說不出來
的抱歉之感。

    我聽得一位醫生道:「可以再使用一次!」

    但是主治醫生在搖頭道:「至少在三個月之後,不然對他的腦神經,可能起不良影
響!」

    我覺得我應該說話了,我用微弱的聲音道:「我寧願三個月之後,再試一試!」

    主治醫生嘆了一聲,低身下來,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面上的皺紋,老實現,我未曾
見過比這次更成功的手術,但是我必須隱瞞。

    他用一具儀器,照視著我的瞳孔,我知道他檢查不出我是偽裝的,因為我的失明,
是視覺神經的被遏制,並非是眼球的構造有了任何毛病。

    一出手術室,白素已經迎了上來,她顯然已經得到了「壞消息」,是以她神情悲戚
,不知如何安慰我才好,她憔悴得很,我在她扶持下,回到了病房。

    一直到夜深人靜,肯定不會有人偷聽之後,我才將實情告訴她。

    白素聽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道:「我一向不批評你的行為,但是這一次,你卻做
錯了,你沒有想到,這對於盡心盡意醫你的醫生來說,太殘酷了!」

    我苦笑道:「我知道,但是必須這樣做,因為要應付王直義,明天我就出院回家,
讓王直義以為我還是一個瞎子!」

    白素嘆了一聲,搖了搖頭,顯然她仍然不同意、我那麼做但是又知道我已經決定了
,勸也勸不回頭,所以只好搖頭。

    第二天,在醫生的同意下,搬回家中,一切行動,仍需人扶持,傑克上校也趕來看
我,古語說冷眼觀人生,我這時的情形,庶幾近似,我明明看得見,他們以為我甚麼也
看不到,如果不是我心中有著一份內疚的話,那倒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回到了家中之後,不到半小時,就有電話來找我,白素接聽的,她聽了一句,就伸
手按住了電話筒:「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接過電話來,首先,聽到一陣喘息聲,接著,一個人急促地道:「衛先生,原諒
我,我不是故意的,當時我實在太焦急了!」

    我一聽,就聽出那正是「老僕」的聲音,我心中不禁狂喜。我立時厲聲道:「你最
好躲起來,不然,我會將你扼死!」

    那「老僕」喘著氣:「不,我要來見你!」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那個曾經襲擊我,令得我幾乎終生失明的「老僕」,竟然
會主動地來要和我見面,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其中,是不是有陰謀?

    一時之間,我難以決定如何回答對方,而在電話中,我聽到了他急速的喘息聲,我
覺得這種表示內心焦急的喘息,不像假裝。

    在我還未曾出聲前,那「老僕」又以十分急促的聲音道:「我知道,我曾令你受傷
,但是你一定要見我!」

    我想到話來回答他了,我徐徐地道:「你說錯了,我不能見你,我甚麼也看不到!
」

    我在電話之中,聽到了一陣抽慉也似的聲響,接著,他又道:「我真不知怎樣後悔
才好,不過,我有很重要的話對你說!」

    我又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才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來,我在家媯尼A,因為我
不能到任何地方去,而且,我也不想到任何地方去!」

    那「老僕」連忙道:「好,好,我就來!」

    我放下了電話,白素向我望來,我道:「是那個曾在覺非園中襲擊我的人,我知道
他在一連串神秘事件之中,他的地位,和王直義同樣重要!」

    白素面有憂色:「是不是有甚麼陰謀?」

    我道:「不管他是為甚麼而來,對我都有利,因為,就算他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
他!」

    白素點了點頭,我道:「由我一個人來應付他!」

    白素現出疑惑的神色來。

    我笑了起來:「別擔心,我不是真的看不見東西,假裝的,如果這傢伙懷有甚麼目
的而來,只要他真的相信我看不到東西,他就不會掩飾,我也容易洞察他的陰謀,如果
有你在一旁,那就不同了!」

    白素道:「說得對。」

    我笑了笑:「也好!」

    白素在一扇屏風之後,躲了起來,而我則坐著,儘量將自己的神情,控制得看來像
一個瞎子。

    約莫十五分鐘之後,門鈴響了,我大聲道:「推門進來,門並沒有鎖!」

    門推開,有人走了進來,可是,我卻並沒有抬頭向他看去,我並不急於看他是甚麼
模樣,我總有機會看到他是甚麼樣子的,我這時,最主要的一點,就是要他相信,我不
能看到東西!

    我看到一隻腳,停在門口,好像在遲疑,我揚起頭來:「為甚麼不進來?」

    那「老僕」走了進來,順手將門關上,來到了我的對面,我道:「本來,我不應該
再和你會面的,你令得我嘗到人生最痛苦的事!」

    我在那樣說的時候,故意對錯了方向,但這時我已經抬起了頭來,可以看得清他的
模樣了。

    在我的意料之中,他是一個年輕人!

    可是他的年紀是如此之輕,這卻又是我所想不到的,他大約只有二十三四歲,面色
很蒼白,而且在不停搓著手,當我那樣說的時候,他伸出雙手在衣服上抹著手心中的汗
:「我……我……」

    看他的樣子,像是想對我表示歉意,但是卻又不知道如何說才好。

    我嘆了一聲:「不過,你既然來了,那就請坐吧,如果你需要喝酒,請自己斟,我
對黑暗,還是不十分習慣,而家中又沒有別人。」

    他在我的面前坐了下來,我發覺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向我伸出手來,在那一剎
間,我不禁陡地緊張了起來,因為我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不過,我儘量保持著鎮定,我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當他微顫的手,快要伸到我面前
之際,我仍然一動也不動,而且,臉上一點警惕的神情也沒有,要做到這一點,並不是
容易的事。

    但是,我相信我做到了這一點,因為他的手,在快要碰到我的時候,又縮了回去。

    我的估計是,他剛才的動作,只是想碰我一下,安慰一下我這時「不幸」的遭遇,
多半是不會有甚麼惡意的!

    他只望著我,不出聲,我也不出聲,過了足有一分鐘之久,他才喃喃地道:「衛先
生,請原諒我,我……當時實在太吃驚了!」

    我皺了皺眉,伸手在裹著紗布的後腦撫摸了一下,接著,我揮了揮手:「算了,你
不見得是為了說這種話,才來找我的吧!」

    他點了點頭:「不,不是。」

    我道:「那就好了,當時,你在做甚麼事,你手中的那金屬管,是甚麼東西?用它
對準了我,是在幹甚麼?你說!」

    那「老僕」在我一連串的問題之下,顯得極其不安,他不斷地搓著手:「衛先生,
我的名字叫韓澤。」

    我呆了一呆,他答非所問,看來是在規避我的問題,毫無誠意。

    但是,他對我說出了他的姓名,好像他又有對我從頭說起的打算,他先竟打算怎樣
呢?韓澤這個名字,對我來說,一點作用也沒有,我從來也未曾聽過這樣的一個名字。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腦中陡地一亮,這個名字,我雖然未曾聽到過,可是,
是在甚麼地方,看到過的,我自詡記憶力十分強,應該可以想得起來的。

    果然,我想起來了,在一本雜誌中,曾介紹過這個人。韓澤,他自少就被稱為數字
天才,十六歲進了大學,二十歲當了博士。

    對了,就是他!

    我點了點頭,道:「韓先生,你就是被稱為數學界彗星的那位天才?」

    韓澤苦笑了一下:「衛先生,原來你看過那篇文章,不錯,在數學方面,我很有成
就,不過,比起王先生來,我差得太遠了!」

    我一聽,心中一凜,霍地站了起來,在那一剎間,我幾乎忘了假裝自己看不到東西
了。

    他那樣說,那麼,王直義的身份,就實足令人吃驚了,如果他口中的「王先生」就
走王直義,那出,毫無疑問,這位王先生,實際上是科學界的怪傑,曾經參與過世界上
最尖端科學發展的大數學家、大物理學家,曾經是愛因斯坦最讚許的人物:王季博士!

    韓澤仰著頭看著我,我笑著,我不去望他,仰著頭,道:「你說的王先生,是王季
博士?」

    韓澤點頭道:「走,是他。」

    我又道:「他就是王直義?」

    韓澤又點了點頭,但是沒有出聲,我是「看不見東西」的,是以我當然應該看不見
他的點頭,所以我又大聲道:「是他?」

    韓澤吞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是他!」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不明白,像你們這樣,兩個傑出的科學家在一起,究竟是
在幹甚麼,為甚麼你們要隱去本來面目,為甚麼你們要化裝?」

    韓澤的口唇顫動著:「我們…正在作一項實驗。」

    我冷笑著:「你們的行動,全然不像是在做實驗的科學家,只像是在計劃犯罪的罪
犯!」

    韓澤又震動了一下,才道:「我們本來也不想那樣做的,但是你知道,這項研究,
需要龐大得難以想像的資金,我們自己,一輩子也難以籌集這筆資金,必須有人支持,
而……而……」

    韓澤講到這堙A現出十分驚惶的神色來,四面張望著,像是怕他所講的一切,被旁
人聽了去。

    我吸了一口氣:「怎麼樣?」

    韓澤語帶哭音,道:「我……我是不應該說的,我們曾經答應過,絕不對任何人提
起的,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說!」

    他隻手互握著,手指纏著手指。

    屋子堳傱R,我不得不佩服白素,她躲在屏風之後,連最輕微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

    我冷冷地道:「你不說也不行,因為你的行藏,已經暴露,作為一個科學家,你應
該有你的良知,你不能在行藏暴露之後,用犯罪行為去掩飾!」

    我一面說,一面面對著他,我發現他的額上,汗珠在一顆一顆地沁出來。

    我知道,他之所以來找我,就是因為他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所致,在那樣的情形下,
我只要再逼他一逼,他一定會將所有的事全講出來!

    所以我在略停了一停之後,又道:「郭先生失蹤,陳毛死亡,羅定也失蹤,我想,
這全是你們用犯罪來掩飾行藏的結果,是不是?」

    韓澤雙手亂搖:「不是,不是,那完全是意外,意外!」

    他雙手揮著拳,揮動著,神情很激動。

    我略呆了一呆:「你們的實際工作是甚麼?」

    韓澤的口唇,不斷顫動著,但是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顯見得他的內心鬥爭得
很厲害。

    我就在這時,厲聲道:「你應該將一切全說出來,不應該再有任何猶豫!」

    韓澤站了起來,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氣,我神色也變得更嚴厲,韓澤道:「我…
…實在不能說,支持我們作實驗的人」

    他講到緊要關頭,又停了下來,我心頭火起,厲聲喝道:「你要就說,要就快滾!
」

    我伸手向前直指著,韓澤站了起來,離開了沙發,連連後退。

    當他退到門口的時候,他幾乎哭了出來,哽著聲音叫道:「求求你,別逼我,我不
能說,要是我說了出來,一定會死的!」

    我冷笑道:「那你找我幹甚麼?」

    他苦著臉:「我來請你,將那……具攝影機……還給我!」

    我略呆了一呆,立時明白他是指甚麼而言了,他口中的「攝影機」,一定就是那根
金屬管,這是甚麼樣的攝影機呢?據白素說,構造極之複雜,她從來也沒有見過。

    而他居然還有勇氣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來,真是厚面皮之極了,我冷笑道:「不能
,我要憑這東西,來證明你的犯罪!」

    韓澤的聲音,變得十分尖銳:「你鬥不過他們的,你甚麼也看不到,你一定鬥不過
他們,為了你自己,為了我,求求你,別再管這件事了,只要你不再管,就甚麼事也沒
有了!」

    我冷笑道:「太好笑了,郭太太每天以淚洗面,在等他的丈夫回來!」

    韓澤道:「郭先生會回來的,他……只要我們能定下神來,糾正錯誤,他就可以回
來了!」

    我聽他講得十分蹊蹺,忍不住問道.「郭先生在甚麼地方?」

    韓澤雙手掩著臉:「別逼我!」

    他倏地轉過身去,拉開門,走出去,門立時關上,我還聽得「碰」地一聲,我連忙
奔到門後,還可以聽到他背靠著門在喘氣。

    我拉開門來,韓澤立時向前奔去,他奔得如此之快,完全像是一頭受了驚的老鼠,
我本來想追上去的,但是略一猶豫之間,他已奔到了馬路中心,而就在這時,一輛汽車
疾駛而來,在韓澤的身邊,緊急煞車,發出了一陣極難聽的吱吱聲。

    我看到,韓澤一轉頭,看了看車子,現出駭然的神色來,接著,車中跳出了兩個大
漢,韓澤好像想逃,那兩個大漢,已經一邊一個,挾住了他,我看到這種情形,心中十
分為難,我出聲,就表示我看到了一切,我偽裝甚麼也看不見的計劃,就要失敗,而如
果我不出聲,韓澤這時的處境,卻大是不妙!

    我只考慮了極短的時間,我看到韓澤在那兩個大漢的挾持之下,略為掙扎了一下,
便已然被推進了車中。

    我陡地大聲叫了起來:「韓先生,請回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這樣叫法,可以使人聯想到,我實際上是看不到發生了甚麼事的,而我的叫嚷,
可能對韓澤有所幫助。但是我的叫嚷,一點用處也沒有,韓澤被推進了車子,那兩個大
漢,也迅速上車。

    其中的一個大漢,在上車之際,回頭向我望了一眼,車子立時以極高的速度,向前
駛去,幾乎和迎面而來的一輛汽車,撞了個正著,在那輛幾乎被撞的車子的司機喝罵聲
中,車子已經駛遠了。

    我站在門口,心頭抨抨亂跳,我之所以吃驚,並不是因為韓澤的被劫持,而是韓澤
說,在他和王直義之後,還有一個「幕後主持人」,要是他透露了有關他們研究工作的
秘密,那「主持人」一定不會放過他。

    我還沒有機會獲知韓澤和王直義的幕後主持人是甚麼人,但是剛才,那劫持韓澤上
車的兩個大漢之一,曾回過頭來,望了我一眼,使我看清了他的臉,這就夠叫我吃驚的
了!

    我認得這個人,這個人的外號叫「鯊魚」,他是一個極有地位,而且在表面上,早
已收了山的黑社會頭子,據說,鯊魚控制著世界毒品巿場的七分之一,這個統計數字,
從何而來,不得而知,但是由此也可知他勢力之龐大。

    我吃驚的,還不單是認出了「鯊魚」,而是像鯊魚這樣身份的人,居然會親自來幹
劫持韓澤這樣的事!

    照常理來說,像這種事,鯊魚只要隨便派出幾個手下來幹就可以了,絕不會親自出
馬!

    但是,剛才我的而且確,看到了鯊魚,他額上那條斜過眉毛的疤痕,瞞不了人,我
曾在公共場合,和他見過好多次。

    我立即想到的事,鯊魚一定不是那個「幕後主持人」,他之所以會來幹劫持韓澤的
勾當,完全是因為他受了指使之故。

    那也就是說,那個「幕後主持人」的地位,高到了可以隨便指揮像鯊魚這樣的大頭
子去幹一件小事的地步!

    我對於世界各地的犯罪大頭子,相當熟悉,鯊魚本身也是第一流地位的大頭子之一
,像這一類大頭子,全世界不會超過五十人。

    所以,我實在無法想得出,能夠叫鯊魚來幹這種事的人是甚麼人!

    我呆立在門口,街上已完全恢復了平靜,我聽到白素的腳步聲在我身後傳來,我並
不轉過頭去,仍是征征地站著:「韓澤被人推了上車,推他上車的人之中,有一個是鯊
魚。」

    白素自然也知道「鯊魚」是何方神聖,她聽了之後,嚇了一大跳:「你看錯了吧!
」

    我轉過身,和她一起回到屋中,關上門:「不會錯,而且,要是料得不錯的話,鯊
魚也看到了我,他當然知道我是甚麼人,只怕他就要找上門來了!」

    白素的神色很難捉摸,我看得出她並不是害怕,而只是厭惡,她不願和「鯊魚」這
樣的人,有任何方式的聯絡和接觸。

    我苦笑了一下:「放心,他現在是正當商人,我想他不敢露原形,他花了至少十年
的時間來建立目前的地位,要是真有甚麼事發生的話,他就完了!」

    白素道:「那麼,他為甚麼會來找你?」

    我徐徐地道:「只不過是我的猜想,我想,他會對我威逼利誘,叫我不再理這件事
。」

    白素皺著眉,不出聲,我回到了書房,在白素的手中,接過那金屬管來,仔細看著
,又用一套工具,將之小心地拆了開來。

第十部:大量金錢的收買

    那是一具攝影機麼?我自己問我自己。我已經在韓澤的口中,知道那是一具攝影機
,可是看來看去,這是一具甚麼樣的攝影機呢?它的一端,像是凸透鏡一樣的玻璃裝置
,可以說是鏡頭,但是我卻從來也未曾看見過這樣子的鏡頭。

    而且,在這根金屬管之中,還有著複雜的無線電控制裝備,許多由集積電路合成的
組合,看來倒像是一具小型的電腦。

    我足足花了一小時去研究這件東西,將之全拆了開來,又逐件合攏,在拆開和合攏
的過程之中,我將它全拍攝了下來。我在那樣做的時候,我又想到,如果韓澤想要回這
件東西,那時,「幕後主持人」一定也懷有同樣的目的。本來,我根本沒有將這個「幕
後主持人」放在心上,可是在看到了鯊魚之後,我的想法改變了。

    我想到,我可能會被逼將這件東西交出去,這是我唯一保留的物證,而如果我拍攝
了許多照片,那麼我一樣可以去請教有關方面的專家,認出這件東西,究竟有甚麼作用
,那對我會很有利。

    當我做完了這些工作之後,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也就在這時,我聽到接連幾輛車
子停下來的聲音,我趕快來到窗口,將窗簾拉開少許,向下看去,我看到三輛大房車,
停在我門口,有兩個人正下車,走向我的門口,伸手按鈴。

    我認出,其中一個身形高大,西服煌然的,正是鯊魚,而在他身後的那個人,身子
比他更高,更粗偉,手中提著一隻極大的鱷魚皮旅行袋。

    我來到書房門口,聽到白素道:「對不起,衛先生從醫院回來之後,心情很不好,
我想他不會想與任何人談話,請兩位——」

    鯊魚啞著聲道:「衛太太,至少他今天已和一個人談過話,我姓沙,我絕對沒有惡
意!」

    我從書房口,走到樓梯口,大聲道:「哪一位一定要見我?」

    我在發話的時候,揚著頭,裝出一副盲人的神態,鯊魚提高了聲音:「是我,衛先
生,鯊魚!」

    我皺著眉,手一直不離開樓梯的扶手,慢慢向下走來,到了樓下,我看到白素仍然
站在門口,攔住了鯊魚和他的手下。

    我當然不能有任何預知他會來到的表示,所以當我站定之後,我以極度疑惑的神情
和聲音,問道:「鯊魚?你不會是那個——」

    我的話還未曾講究,他已經接口道:「我正是那個鯊魚,衛先生!」

    我雙手向前伸著:「請進來!」

    白素快速轉過身,向我走來,扶住我,鯊魚和他的手下,也走了進來,我和鯊魚面
對面坐了下來。

    這件事,會發展到了我和鯊魚這樣的黑社會大頭子面對面相坐的地步,是我絕想不
到的事。然而,鯊魚還不可能是這件事的「幕後主持人」,真正的「幕後主持人」,我
無法想像。同樣地,我也無法想像,王直義和韓澤兩人在研究的究竟是甚麼課題。

    照說,如此著名而有成就的科學家,絕不應該和「鯊魚」這樣的黑社會大頭子發生
任何關係,但是從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們之間,顯然極有關聯。

    事情既然是如此之詭譎,我自然也沒有甚麼可說的了,我只是呆呆地坐著,不出聲
,看來,像是毫無戒備的能力。

    鯊魚先開口:「衛先生,久仰大名!」

    他講了這句話之後,忽然又打了一個「哈哈」:「我認識的很多人,他們都吃過你
的苦頭!」

    我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這只不過是在引開話頭而已,他來找我,決不是來和我
閒談的。

    我淡然道:「請你直說有甚麼事,因為我想不出你我之間,有甚麼值得見面之處!
」

    鯊魚卻儼然像是大哲學家一樣,拖長了聲音:「別那麼說,人和人之間,總有機會
發生關係的,衛先生,有一件工作,需要高度的機密,不能被人知道,我想請你做這件
事的保安主任!」

    我呆了一呆,他的話,一時之間,我還無法完全弄得明白。

    我只好道:「對不起——」

    我講到這裡,停了下來,我的話,是在強烈地暗示,他是一個犯罪分子,我是不會
和他同流合污。鯊魚能夠混到今天的地位,當然是一個頭腦極其靈活的人,一聽就明白
了我的意思,立時笑道:「衛先生,你放心,這件事,不是我的本行,事實上,我也只
是受人所託,本來,這件事的機密工作,是由我來負責的,可是我顯然不稱職,所以我
推薦你!」

    我心中陡地一亮,已經直覺地知道,他所說的那件事,一定就是王直義、韓澤兩人
在研究著的這件事!

    但是我卻仍然假裝不明白,我道:「沙先生,你做不了的事,我也未必做得成功,
而且,你看我,我喪失了視力,現在幾乎甚麼也不能做了!」

    鯊魚發出一連串很難形容的聲音:「你太客氣了,事實上,這件工作,你不必花甚
麼心思,只要動一點腦筋就行了!」

    他略停了一停,看到我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才又道:「我可以保證——」

    他又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或許我的保證沒有甚麼用,但是請你相信我,這件事,
絕對和犯罪事件無關,是一件很正當的事。」

    我乾笑了兩聲:「你的神態如此神秘,究竟是甚麼事?」

    我看到鯊魚在搖著手,好像很難開口,但是他終於道:「事情說出來,也很簡單。
有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他有一種設想——對於科學,我是一竅不通的——他正在研究,
他的研究,需要一個極度機密的環境,所以,才想請你來作幫手!」

    鯊魚已經將話講到了這一地步,如果我再裝著不知道,鯊魚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定
反會惹起他的疑心,而給他看出破綻來。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沙先生,你真聰明,或者說,你們真聰明,你不
是來要我保守秘密,反倒要我保護秘密!」鯊魚也笑了起來:「你已經料到是甚麼事了
,韓澤剛才來找過你,對不對?」

    我道:「是的,可是他的膽子很小,甚麼都沒有對我說,又急急走了!」鯊魚道:
「那是他聰明,而你,衛先生,如果你接受這份職位,這奡N是聘金!」

    鯊魚伸過手去,在他的一個手下手堙A取過那隻鱷魚皮包來,放在几上,拉開了拉
鍊,將皮包口拉了開來。我立時看到,那是滿滿一皮包,一百元面額的美鈔,一時之間
,我也無法估計究竟有多少。當皮包拉開的時候,鯊魚緊盯著我,顯然,他對我是不是
真的眼盲,還有所懷疑,不然,他也不會趁機來察看我的反應!

    但是鯊魚在這時注視我,不會得到甚麼,他自然想到,一般人一下子見到了那麼多
的鈔票,難免會有一點異樣的神情。

    但是我卻有一個好處,我自己不算是怎麼有錢,可是我卻有很多機會,看到過大量
的錢,超過這一皮包美鈔更多不如多少倍的財富,我也見過不止一次,所以可以完全不
動聲色。鯊魚提高了聲音:「你看看!」

    我平靜地道:「我看不見!」

    鯊魚伸手抓起了一大把美鈔來,塞到我的手中,我握住了一把美鈔,撫摸著:「是
鈔票,美鈔?」鯊魚道:「是的,一共是兩百萬,只要你點點頭,全是你的!」

    我鬆開手,任由鈔票落下來:「你們肯花那麼高的代價來收買我,看來有點駭人聽
聞!」

    鯊魚盯著我,緩緩地道:「要是花了那麼高的代價,仍然不行,那才真駭人聽聞!
」

    我立時道:「沙先生,剛才你保證這件事和犯罪無關,可是據我所知,已經有兩個
人失了蹤,一個人神秘死亡,你又怎麼解釋?」

    鯊魚略呆了一呆,才道:「我已經聲明過,對於科學,我一點不懂,據他們說,那
只不過是意外,絕不是有意造成的。」

    我吸了一口氣:「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好幾遍了,可是,甚麼樣的意外,能造成死
亡和失蹤?」

    鯊魚不出聲,我看到他的臉色很難看,我又道:「你們大可以製造另一次意外,使
我也成為意外中的人物,可以省回這一筆錢!」

    鯊魚的臉色更難看,他挺了挺身,在這時候他顯露出黑社會大頭子的那股狠勁來,
他道:「第一,拿錢出來的人,根本不在乎錢;第二,如果你真的要作對到底,那麼,
你所說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他在出言威嚇了,我嘿嘿冷笑起來:「好,那麼我就等著這件事發生!」

    鯊魚霍地站了起來,神色憤怒,看他的樣子,他立即準備離去。

    但是,他盯了我片刻:「為甚麼?你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你變成了瞎子!」

    我立時道:「是的,你說得對,我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所以總要取回一些甚麼
來。」

    他抬腳踢著咖啡几:「這許多錢,就是你能取回來的東西!」

    我嘆了一聲:「沙先生,你不明白,我不要錢,我已經有足夠的錢,衣食無缺,所
以,更多的錢,無法打動我的心!」

    他俯下身子來,向著我大聲吼叫道:「那麼,你需要甚麼?」

    我道:「我需要明白事情的真相,需要郭先生和羅定回來,需要明白陳毛的死因!
」

    鯊魚的呼吸,有點急促,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因為我的堅持,而令他感到恐懼。
他大聲道:「你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不會有!」

    我道:「我願意試試!」

    這時,白素走過來,將落在地上的鈔票拾起來,放進皮包之中,拉好拉鍊。

    白素在一旁,一直未曾開過口,直到這時,她才用很平靜的聲音道:「沙先生,他
需要休息,請你走吧!」

    鯊魚又盯著白素,他或許不知道白素的來歷,以為這樣兇形兇狀,就可以嚇倒她。
不多久,在白素始終鎮定和輕視的微笑下,鯊魚反倒尷尬起來。

    他提起了那皮包,在手中掂了掂:「好,我用這筆錢,向你們買回那件東西,行不
行?」

    我笑了一下:「據韓澤說,那東西是一具攝影機,照看,它快和美國太空人帶上月
亮去的,同一價錢了,不過很對不起,不賣。」

    鯊魚看來是忍耐不住了,他陡地吼叫了起來:「那東西你留著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仍然保持著鎮定,冷冷地道:「那倒也不見得,至少有人肯用那麼多錢來向我買
!」

    鯊魚惡狠狠地瞪著我,我仍然假裝著是瞎子,一點也不表示出甚麼來,鯊魚轉過身
,和他的手下,一起向門口走去,當他來到門前之際,他又停了一有:「衛斯理,你的
確和傳說一樣,不過,你要是一定不肯放棄,對你實在沒有好處。」

    我冷笑著,道:「這種威脅,我是從小聽到大的!」

    鯊魚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極度的慍怒,道:「我不是在威脅你,而是在向你說明一
個事實,我已經告訴過你,這件事中,沒有罪惡,也沒有你感到興趣的東西!」

    我提高了聲音:「你錯了,我一個好朋友無緣無故失了蹤,沙先生,那是不是你的
傑作?」

    我看到鯊魚神情盛怒,但是他沒有將他的怒意發作出來,只是揮了揮手,憤怒地冷
笑了一下:「如果是我的傑作,那麼,我也是科學家了!」

    我聽了他的話,心中不禁陡地震動了一下。

    他那樣說,究竟是甚麼意思,我實在無法明白,如果要我作推斷的話,那麼,只能
推斷為小郭和羅定的失蹤,和他沒有關係,那是「科學家」的事。所謂「科學家」,自
然是王直義和韓澤!

    然而,科學家又何以會令得他們失蹤?

    我著到鯊魚的一個手下,已將門打了開來,鯊魚已準備向外走去了!

    在那一剎間,我感到,如果我要將這件事的層層神秘揭開,實在不應該再過分堅持
己見,至少,我應該爭取和王直義見面的機會。

    所以,我立時道:「請等一等。」

    鯊魚站定了身子,並不轉過身來,我道:「你剛才曾說,你是受人之託來找我?」

    鯊魚冷冷地道:「不錯,不過我決不會說出是甚麼人。」

    我也沒有這個奢望,因為我知道,那個叫鯊魚來的人,一定也就是韓澤口中的「幕
後主持人」,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實在無法想像!

    我淡然笑了一下:「我並不想知道這位先生是誰,不過我想,他派你來,是一個錯
誤!」

    從鯊魚的背影看來,也可以看出,他被我的這句話激怒了。而激怒他絕非我的本意
,是以我立時又道:「我和你之間,沒有甚麼好談的,你應該讓王直義來見我,或者。
韓澤也行。」

    鯊魚轉過身來,緊盯著我。

    過了半晌,鯊魚才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們兩位中的任何一個來,你就肯放棄
這件事?」

    我道:「不能這樣說,但是,事情可以有商量的餘地,至少,我相信他們的話!」

    鯊魚又望了我半晌,才道:「好的,我可以替你安排,你是一個聰明人!」

    我苦笑了一下——這下苦笑倒是真的,而並不是假裝出來的:「我寧願是一個蠢人
!」

    鯊魚又掂了掂手中的皮包,看來他像是還想說甚麼,可是沒有說出來,就和他的手
下走了。

    白素走過去,關上了門,轉過身來,背靠著門:「你認為怎麼樣?」

    我皺著眉,不出聲,過了好一會,我才道:「希望他能安排我和王直義相會。」

    白素搖頭:「我有興趣的不是這個問題,我在想,整件事的『幕後主持人』,究竟
是誰?」

    這一個問題,我無法解答的,我只好反問:「你有甚麼意見?」

    白素道:「這個人,一定極有身份,我們在猜,他是甚麼人?可是如果一聽到他的
名字,一定會發出哦地一聲來。」

    我點頭道:「那是一定的。」

    白素又道:「其次,這個人,一定和犯罪集團有勾結!」

    我略想了一想:「你這一點推斷,一定是和鯊魚受託這一點而來的?其實那不一定
,鯊魚雖然是黑社會大頭子,可是他的活動範圍很廣,各方面的人,都有接觸,甚至一
些小國家的元首,為了要靠他獲得武器的供應,也將他當作菩薩一樣!」

    白素嘆了一口氣,她正準備向前走來,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白素立時轉過身,打開
門。

    門一拉開,在那一剎間,我竟然也忘記了掩飾驚訝的神情,這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的,鯊魚才走了不到三分鐘,而在門口出現的,竟是王直義!

    王直義站在門口,他和我以前見他的幾次,只是服裝上的不同,可見他以前,並沒
有經過化裝。

    他的神情,在憤怒之中,帶著緊張,可是他又在竭力抑止情緒,他道:「據說,有
人希望直接和我談談!」

    白素雖未曾見過王直義,可是一聽得他那麼說,也可以知道他是甚麼人了!

    她立時道:「王先生?請進來!」

    王直義大踏步向前走來,我站了起來,他直來到我的面前,神情更是憤然,他的聲
音聽來很刺耳,大聲道:「為甚麼世上總有那麼多愛管閒事的人?」

    我心中不禁生氣,立時還敬道:「王先生,好朋友失蹤,自己雙眼失明,這不算是
閒事吧!」

    王直義簡直是聲色俱厲了,他道:「你那位好朋友,一定會回來,只要你肯不多管
閒事,而你的雙目失明,嘿,只好騙別人,騙不過我!」

    我不禁陡地震動了一下,王直義竟一下子就戳穿了我雙目失明是假裝的,這實在出
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實在不明白,他是根據甚麼而得到的結論。

    或許我是個不善撒謊的人,所以一時之間,我僵立在那堙A不知如何才好。

    王直義連聲冷笑著,坐了下來。

    我揮了揮手,以掩飾我在那一剎間的尷尬,然後也坐了下來。

    王直義盯著我:「你其實一點損失也沒有,何必一定要和我過不去?你的好奇心難
道如此之強烈,非要將一個偉大的理想毀棄?」

    在他指出我的失明是偽裝的之後,我沒有立時申辯,那等於已經默認了,這時再來
撇清,實在多餘,是以我也不裝下去,我坐了下來:「王先生,你不但是個科學家,而
且很了不起!」

    王直義冷笑一聲,從他的態度看來,他有著極度的自信,好像不對的是我而不是他
!

    他道:「這是很容易猜到的事,失明是一件大事,當一個人突然失明之後,他的意
志再堅強,也無法再堅持原來的意見!」

    我苦笑了一下:「說得對,不過,王先生,不單是好奇心,你是一個出色的科學家
,但是很明顯,你的行動,現在完全在某一個神秘人物的控制之下!」

    我開始在言語上反攻,可是王直義的防線,簡直是無懈可擊的,他立時道:「我自
願,我的工作需要大量金錢支持,多到你不能想像,沒有這種支持,我甚麼也做不成!
」

    我立時道:「這種支持,包括使你成為一間多層大廈的業主在內?」

    王直義直認不諱:「是!」

    我閃電也似地轉動腦筋:「那麼,這幢大廈有甚麼作用呢?作為一項投資,還是另
有用意?」

    這時候,我的思緒,還是十分亂。

    我甚至說不上,何以我會將話題扯到了這幢大廈之上。

    當我需要極快地和王直義針鋒相對地談話之際,我自然而然提了出來,或許在潛意
識之中,我始終認為那幢大廈很有點古怪之故。

    我的話,果然使得王直義窒了一窒,但是他立即道:「衛先生,你也很了不起!」

    我一時之間,實在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我抓緊機會:「這也是很簡單
的,所有的怪事,全從那幢大廈開始!」

    王直義不再出聲,凝視著我,過了好久,他的怒意,似乎在漸漸收斂,而終於變成
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神色:「你要怎樣才肯罷手?」

    他在和我談條件了,在任何情況之下,對方主動要和你談條件,你就不妨漫天開價
,這是不變的鐵律!我的身子向後靠了靠,然後又俯身向前,用極緩慢的語氣道:「我
要知道全部事實的真相!」

    王直義像是被胡蜂螫了一樣地叫了起來:「不可能!」

    我卻不為所動:「在我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後,如果你認為有必要,那麼,我可以代
你保守秘密!」

    王直義伸手指著我:「你應該知道,就算你不斷干涉,對我的工作,不會有甚麼破
壞。」

    我冷笑著:「你可以這樣想,但是我已經有了一個逐步付諸實行的計劃!」

    我講到這堙A故意頓了一頓,王直義果然相當焦急地問:「甚麼計劃?」

    我道:「我已經和幾位科學界的權威人士聯絡過,打算公佈一項消息,說你,鼎鼎
大名的人物,正在隱名埋姓,從事一項神秘的研究工作。我相信這一定是一項轟動全世
界的大新聞!」

    王直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

    他用盡力法,想使他的工作成為一項秘密,我就用公開秘密去攻擊他,這自然有效
。

    我又道:「而且,我還和警方處理特別事務的傑克上校談過,請他展開一項廣泛的
調查,傳訊有關人等,弄明白誰在支持你做這項工作!」

    王直義的神色,更加難看,他的口唇顫動著,雖然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但是我
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狠狠地咒罵我。

    這時候,我可以說已經佔了上風!

    我隻手交叉,托在腦後,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來:「你自己去考慮吧!」

    在那一剎間,我突然發現王直義的眼中,閃出了一絲十分狠毒的神氣來,這種眼光
很難捉摸,也很難肯定。所以當時,我雖然看到了,也並沒有放在心上。

    這是我的一個疏忽,而這個疏忽,使得我幾乎無法再和我所熟悉的,可愛的世界在
一起。

    當下,王直義想了好一會,低下了頭,顯得很垂頭喪氣,他那種神情,加強了我的
信心,使我以為他已完全被擊敗了,當然我也不再去考慮他雙眼之中,剛才所顯露的那
種眼色是甚麼意思!

    王直義低著頭,約莫過了半分鐘才道:「如果我能使你和那位郭先生見面,你去不
去?」

    我心中陡地一震,他這樣說,實在太突兀了,我立時問道:「為甚麼你不叫郭先生
到這堥荂H」

    王直義抬起頭來,發出無可奈何的一笑.「你應該知道,有許多事情,還不是人的
力量所能控制的,但是我保證你一定可以和他見面!」

    我望向白素,白素在向我搖頭,可是,王直義所說的話,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我雖然看到白素在勸我別答允他,我還是道:「好的,你帶我去!」

    王直義點了點頭。

    我站了起來:「立刻就走!」

    王直義也站了起來,可是他卻望向白素。

    白素立時沉聲道:「我也去!」

第十一部:怪異經歷再次發生

    王直義搖著頭:「對不起,我正想說,我只能帶衛先生一人前去。」

    白素又向我使眼色,我的自信心太強,我想,王直義多半是將小郭囚禁在一個甚麼
地方,當然,我一個人跟他去,可能有危險,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寧願去冒
這個險。

    所以,我來到白素身前:「不要緊,我實在需要見一見小郭!」

    白素壓低了聲音:「我有一個感覺,覺得從來沒有一件事,再比這次更詭異!」

    當白素壓低聲音對我說話的時候,王直義向外走了開去,欣賞著壁上的畫。我猜他
不會有心情在這種情形下欣賞藝術品,他只不過是不想聽我們的交談,故意避開而已。

    白素那樣說法,不能單說是她的直覺,因為事情本來就極度詭異。

    我問道:「你的意思是,我會有危險?」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苦笑著:「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小郭在甚麼地方,他的失蹤
充滿了神秘,現在你要去見他——」

    她講到這堙A停了一停,我也不禁有點動搖了起來,的確,小郭在甚麼地方呢?小
郭是一個具有高度應付困難環境能力的人,但是他失蹤了那麼多天,而毫無音訊。

    那也就是說,他鬥不過令他失蹤的力量。

    王直義說要帶我去見小郭,當然,我有可能遭到和小郭同樣的命運,那麼,我是不
是有能力擺脫這個力量的束縛而逃出來呢?這實在是需要鄭重考慮的問題。

    我呆了一會,才道:「這件事,完全是由小郭起的,我想我不應該放棄能見到他的
機會!」

    白素皺著眉,忽然大聲道:「王先生,為甚麼你不能帶我一起去?」

    王直義轉過身來,攤著手,現出一種極其無可奈何的神情,道:「事實上,我只不
過指路,連我自己都不能去!」

    白素立時道:「那究竟是甚麼地方?」

    王直義的回答,簡直是令人氣憤的,他竟然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而我的確生起氣來:「這是甚麼意思,開玩笑?」

    王直義搖頭道:「不,你可以見到郭先生的,或許,還可以見到那位羅先生。」

    我經歷過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可以算不少,但是,現在我望著王直義,一時之間
,不如說甚麼才好。

    王直義臉上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情,正在加深,加深到了長嘆一聲的地步:「老實說
,你到了那地方之後,根本無法保證你一定可以回來!」

    他請到這堙A頓了一頓,在我和白素的極度驚訝之中,他又道:「這也是我為甚麼
只讓衛先生一個人去的原因。」

    我本來已經覺得驚訝,我的腦中,更亂成了一片。王直義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呢?
如果他有惡意,他所謂「到那地方去」,是有另一種惡意的含義的話,那麼,他何必告
訴我呢?

    從他的神態來看,他那樣坦率的說法,所講的全是事實,但是,那究竟是甚麼意思
呢?

    這真令人費解之極!

    一時之間,我們三個人全不出聲,屋子中很靜。過了很久,還是白素先開口,她的
神態很鎮定,聲音也很平靜,她對我道:「既然有那麼一個古怪的地方,就算冒著不能
回來的危險,你也應該去一次!」

    白素的話,直說到我的心坎之中,我是一個好奇心極度強烈的人,而王直義的話,
又說得如此神秘,儘管他說不保證我能回來,但越是這樣,我越是要去!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了,我道:「請你等我幾分鐘,我跟你去。」

    王直義的神情,略帶一點驚訝,我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我們一起上了樓。

    到了樓上,我在書房之中,取了一具小型的無線電對講機,在手中拋了拋,放進了
口袋之中,然後才道:「你明白了?我會隨時和你聯絡!」

    白素點了點頭,我立時下樓,伸手拍著王直義的肩頭:「好,我們走吧!」

    白素也跟了下來,我和王直義來到門口,轉身向她揮了揮手,她也向我揮著手。

    白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或許這時她的心中,焦急得難以形容,但是至少在表
面上看來,她極度鎮定,而世上實在很少女人,能夠在丈夫去一個可能回不來的神秘地
方之際,仍然這樣鎮定。

    我和王直義一起出了門,他道:「用我的車子?」

    我反正已帶了無線電對講機,在十哩的範圍內,可以和白素隨便通話,而且,我估
計不會出本巿的範圍之內,所以我立時道:「沒有意見。」

    我們一起上了他的車子,由王直義駕車,一路上,他並不開口說話,不一會,車子
已經上了一條斜路,我不禁奇怪起來。

    這條斜路,我十分熟悉,那就是通到那幢大廈去的斜路!當日,小郭帶我來看這幢
大廈時,以及我以後好幾次來的時候,全是經過這條路來的!

    王直義帶我到這堥荂A是甚麼道理?難道小郭和羅定,還在這幢大廈之中?

    在我的疑惑,還未有結論之前,車子已經停在這幢大廈的門口。

    停了車之後,王直義道:「請下車!」

    他一面說,一面自己也下了車,我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那幢大廈的大堂。

    自從這幢大廈的原來管理人陳毛,神秘地死在天臺之後,我還沒有來過,這時,或
者是由於心理作用,一走進靜悄悄的大廈大堂,我就覺得有一股陰森之氣,逼人而來,
我忍不住道:「你帶我到這堥虓F甚麼?小郭在這幢大廈內?」

    王直義回答的話,更是令人莫名其妙了,他道:「也許是!」

    我提高了聲音:「甚麼意思?」

    在那時候,我已經在提防著可能有鯊魚或是他手下打手,突然從樓梯間衝出來,可
是從那種寂靜的程度來看,整幢大廈之中,顯然只有王直義和我兩個人。

    王直義道:「你很快就會明白了,現在,你可以單獨啟程了!」

    我瞪著眼道:「由哪條路去?」

    王直義來到那電梯之前,按了按掣,電梯門打了開來:「由這堨h!」

    我陡地一征,在那剎那之間,我覺得自己多少捕捉到了一點甚麼了。

    所有的怪事,全在這幢大廈中發生,這種說法,比較籠統一點,正確的說法應該是
:所有的怪事,全是在這幢大廈的電梯中發生的,首先是羅定,接著是小郭,現在,是
我!

    我望著敞開的電梯門,心中有點猶豫,並沒有立時就跨進電梯去。

    王直義望著我,他苦笑了一下:「其實,我並不堅持你去,不過,要不是你自己去
的話,我的解釋,你決不會滿意,而且,你也永遠無法明白事情的真相。」

    我仍然站在電梯門口,我正在思索,他這樣說法,究竟是甚麼意思。

    王直義又道:「要是你不想去,那麼就算了,不過,也請你再也別管我的事!」

    我冷笑了一聲,我知道他是用話在逼我,我道:「誰說我不去?」

    我一面說,一面已跨進了電梯。和普通的自動電梯一樣,一有人跨了進去,電梯的
門,就自動合攏,在門合攏之際,王直義在外疾聲道:「請你記得那地方的詳細情形,
我希望你能回來!」

    當電梯的門完全合上之前的一剎那,我發現他的神情很是焦切。

    我立時感到,電梯在向上升。

    可是,當我抬頭向電梯上的表板看去時,所有的燈全未著,我無法知道自己已升到
了哪一樓。

    我立時記起了羅定所說的,他在這個電梯中的遭遇,我的手心,不禁有點冒汗。

    我並不是第一次乘搭這架電梯,在開始的一分多鐘之內,情形和上幾次,也完全無
異,除了那一排小燈完全不亮以外。

    可是,在兩分鐘之後,情形卻不同了!

    電梯顯然還在向上升著,但是就時間來說,它早已應該到頂樓了!

    然而,電梯還在向上升,不斷地升著!

    羅定所說的情形出現了!

    自然,當日我在樓下大堂中,等候小郭上去拿他遺失的手錶,等了那麼久,也正是
這種情形!

    那也就是說,兩個失蹤者,羅定和小郭他們經歷過的情形,現在正由我親身經歷著
。

    我可以料想得到羅定和小郭兩人當時的慌張和恐懼,因為這時,我對於這種情形,
知道了已有很多天,也假設自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不只一次,可是,我仍然感到了一陣
難以言喻的恐懼。

    電梯向上升著,任何一個在城市生活,而又在日常乘搭電梯的人,都可以肯定這一
點,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可以說,世界上還沒有一幢大廈有那麼高——電梯上升了
五分鐘,還沒有到頂!

    電梯還在繼續向上升,可以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甚麼(其實,當然是為了內
心的恐懼。),我陡地大聲叫了起來。

    我不斷地叫著,大約又過了十分鐘,電梯還在向上升著——那時候,我心中的恐懼
,到達了另一個難以形容的頂點,我大聲叫道:「王直義,你要將我送到甚麼地方去?
」

    當然,我得不到回答,而電梯還在向上升,我心中亂到了極點,我開始安慰自己,
不要緊的,羅定和小郭,他們曾經歷了如此可怖的電梯不斷上升,不是終於全下來了麼
?

    那麼,我至多也不過虛驚一場而已。

    當我那樣想的時候,我漸漸鎮定了下來,而電梯還在不斷向上升著,大約自我進了
電梯起,至少已經有十五分鐘之久!

    我吸了一口氣,電梯還在繼續上升,我用力敲打著電梯的門,希望它能夠停下來,
可是電梯還在繼續不斷地上升。

    那實在是令人瘋狂的,一幢沒有人居住的大廈,一座不斷上升的電梯,只有一個人
,被關在那電梯之中。我幾乎每天都乘搭電梯,但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個將人在一
條直上直下的水泥管道之中,提上吊下的鐵箱子,原來竟如此可怕!

    我取出了一柄小刀,旋開了幾隻螺絲,我這樣做,可以說完全沒有目的,或者是在
我的潛意識之中,迫切地希望這架電梯,快一點停下來,所以才有這樣的破壞行動。

    那幾枚螺絲,原來是固定電梯壁的鋁板的,我一口氣弄鬆了七八顆,一塊兩呎寬的
鋁板,鬆了開來。

    當這塊薄薄的鋁板跌下來之際,我真正呆住了!

    我看到了鋁板之後,極其複雜的裝置,我完全無法說出那是甚麼,我所看到的是一
層又一層的印刷電路。我對於這一方面的知識,不是很豐富,但是我也可以知道,那麼
多電路,足以裝置一座大型電腦!

    而這只不過是一座電梯!我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座電梯,因為一座電梯,決不需要
如此複雜的裝置。然而,那不是電梯,又是甚麼呢?它正帶著我不斷在上升!

    我呆呆地望著那些裝置,又進一步發現,電梯的三面,全有同樣裝置,如果說,那
是一具十分奇特的機器,那麼,我正是在這具機器的當中!

    我試用小刀,去碰一束極細的,顏色不同的電線接觸點,有一蓬細小的火花,冒了
出來,發出「拍拍」的聲響。

    由此可以證明,這部複雜的機器正在啟動著。

    我後退了一步,又大聲叫了起來。這一次,我只不過叫了幾聲,電梯突然停止了!

    在經過了如此長時間的上升之後,突然停了下來,給人以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我
連忙轉向電梯的門,完全像是普通的自動電梯一樣,而門一開之後,也就看到了穿堂。

    我急不及待衝了出去,在一個這樣古怪的機器之中,被困了那麼久,再見到了熟悉
的大廈穿堂,那當真像是萬里遊子,看到了親人一樣的親切。

    我扶住了牆站定,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我不知道何以心中會感到如此之恐懼,算來實在是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雖然電梯
不斷上升至少有二十分鐘之久,但是,我還是在這幢大廈之中,又有甚麼可以害怕的呢
?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自然而然,鎮定了下來,轉過了身,我看到,電梯的門,已
經關上。

    王直義說我可以見到小郭,但是我現在還在這幢大廈之中。

    要是小郭一直在這堛爾隉A他為甚麼不離開這埵^家去?是不是有甚麼人在阻止他
?

    我定了定神,已經有了應付最惡劣的打算,是以我的聲音很鎮定,我大聲道:「有
甚麼人在這裡,可以出來和我見面了!」

    我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到「拍」地一聲響,一扇門慢慢地打了開來,那扇門開得十
分慢,簡直就是恐怖電影之中,有甚麼神秘人物就快出現一樣!

    我盯著那扇門,整扇門終於全打了開來,我看到了一個人,站在門口,望定了我!

    那是羅定!

    突然之間看到了羅定,那多少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甚
麼才好,羅定的面色,十分蒼白、可怕之極。

    他口唇顫動著,但是在開始的半分鐘之內,他完全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來,直到半
分鐘之後,他才喃喃地道:「你也來了!」

    我正在猜測他這句話的意思,準備回答他之際,突然在我的身後,又傳來了「啪」
地一下開門聲,當我立時轉過身去,我呆住了!

    的確,在我的身後,又有一扇門打開,一個人站在門口,正是小郭!

    一看到了小郭,我不禁又驚又喜,我立時叫了他一聲,可是他沒有立時回答我,我
急急向他走去,來到了他的身前,我才發現他的面色,也極之蒼白,而且,他的神情之
中,有極度的茫然。我從來也未曾在小郭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

    但是,我要問小郭的問題實在太多了,一到了他的面前,我就道:「小郭,怎麼回
事?你為甚麼一直留在這堣ㄕ^去?」

    我這樣問他,是因為我感到小郭和羅定這時的情形,實在不像是有人看守著他們,
不讓他們離去的樣子。

    小郭現出了一個十分苦澀的笑容,並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道:「你來看!」

    他向我招了招手,我回頭向羅定看了一眼,羅定仍站在那門口,一動也不動,同樣
有著失神落魄的神情。

    我不知道小郭叫我進去看甚麼,而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頂點,我決定暫時不理會羅
定,先和小郭進去看看再說,因為小郭甚麼也不說,只叫我進去看,他一定有甚麼很特
別的東西讓我看。

    小郭一面說著,一面向後退,我跟了進去,進了那扇門一看,我不禁大失所望。

    我以為一定有甚麼極其特別的東西,但是,卻甚麼也沒有,進門之後,只是一個普
通的居住單位,空的。

    我呆了一呆,立時向小郭望去:「你叫我看甚麼?這堿し礞]沒有。」

    小郭的動作十分奇怪,他雙手抱著頭,退到了牆角,靠著牆,慢慢地坐了下來,接
著,伸手向通向陽臺的玻璃門,指了一指。

    他雖然甚麼也沒有說,可是看他的動作,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叫我到外面去看看。

    我心中仍然充滿了疑惑,不知道外面有甚麼特別的東西,因為透過玻璃門,我完全
可以看到外面的陽臺,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

    我略呆了一呆,走了過去,推開了玻璃門,來到了陽臺上,一踏出了玻璃門,我就
呆了一呆,現在,我是站在一幢大廈的陽臺之上。

    這幢大廈有二十七層高,假設我是在其中最高的一層,那麼,我站在陽臺上,向下
望去,應該可以看到一點甚麼東西呢?

    我所能見到的,自然是城市的俯瞰,是小得好像火柴盒一樣的汽車,蟻一樣的行人
,和許多許多其它的東西。

    可是這時,我向下看去,甚麼也看不到。

    那是真正的甚麼也看不到,我所見到的,只是茫茫的一片,那種茫茫一片的情景,
實在很難形容出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決不是有濃霧遮住了我的視線,而是在我目力
所能及的地方,本來就甚麼也沒有。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呼叫聲來。

    這種茫茫一片,甚麼也看不到的情景,我從羅定的敘述之中得知過,但是聽人說起
來是一回事,自己身歷其境,又是一回事,我完全被這種情景所震懾,以致我在轉身過
來時,發覺自己的肌肉僵硬。

    我看到小郭仍然蹲在牆角,我勉力定了定神,走進屋內,大聲道:「小郭,這是怎
麼一回事?我們究竟是在甚麼地方?」

第十二部:在另一個空間中

    小郭抬起頭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感到我實在無法再在這堹埬薑U去了,我道:「走,我們回去再說!」

    在小郭的臉上,現出深切的悲哀來:「沒有用,無法離開這堙I」

    我呆了一呆:「甚麼意思?有人看守?」

    小郭又搖著頭:「沒有,開始只有我一個人,後來,那管理員陳毛來了,他又走了
,再後來,羅定來了,然後,你來了。」

    我聽出他的話,十分混亂,有點語無倫次,我立時道:「陳毛可以離去,我們為甚
麼不能?」

    小郭望定了我:「陳毛不顧一切,從陽臺上跳下去,我沒有這個勇氣!」

    一聽得他那樣說法,我不禁陡地打了一個寒顫!

    陳毛從陽臺上跳出去的,小郭可能還不知道陳毛結果死在這幢大廈的天臺上,致死
的原因,是因為高空下墜!

    從這幢大廈的陽台上跳下去,會跌死在這幢大廈的天臺之上,那簡直是絕無可能的
事。

    然而,陳毛卻又的確是這樣死的!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說甚麼才好,只是望著小郭。

    過了好半晌,我才道:「你有嘗試過離去沒有?你如果走樓梯下去,結果怎麼樣?
」

    小郭喃喃地道:「走不盡的樓梯,直到你走不動,我試過了,甚麼都試過了!」

    他講到這裡,聲音變得很尖銳:「我們在另一個世界裡!」

    我又呆了一呆,走過去,按住了他的肩頭:「小郭,鎮定一點,你這樣說,是甚麼
意思?」

    小郭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看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樣說是甚麼意思。可是他仍
然不斷地道:「我們在另一個世界!」

    我不知如何才能令小郭鎮定下來,這時候,門打開,羅定像是幽靈一樣地走了進來
。我說羅定走進來的時候像幽靈,是因為我的確有這樣的感覺,他的面色蒼白,雙眼無
神,行動之際,幾乎一點聲息也沒有。

    我望了羅定一眼,又向小郭道:「你曾經打過一個電話回去,那是怎麼一回事?」

    小郭望著我,嘴唇抖動著,好一會才發得出聲音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怎
麼一回事了!」

    我有點怒:「電話是你打的,你應該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小郭苦笑了起來:「那是我不知第幾次試圖離開,我在樓梯中向下奔著,一直向下
奔,雖然有著走不完的樓梯,但是我還是向下奔,我……這實在是很可怕的,走不完的
樓梯,就像是一個噩夢!」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抬頭望著我。

    我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話,走不完的樓梯,這的確只有在噩夢中才會發生的事,而
在現實之中,如果有了這樣的事,當然很可怕。

    小郭繼續道:「我不斷向下奔,忽然,我看到了管理處,那是二樓,我知道有希望
了,我又繼續向下奔,管理處明明是在二樓的,可是我又不如奔了多久,仍然是樓梯,
無窮無盡的樓梯!」

    他請到這堙A不由自主,喘起氣來,停了片刻。看到他這種情形,我怕催促他,會
使他說來更加雜亂無章,是以並不出聲。

    小郭又道:「後來,我想起二樓有一個電話,我不想出去了,只想回到二樓,去打
一個電話,我又轉頭向上,又不如奔了多久,我又看到了管理處,我想走進去,可是像
是有甚麼東西阻擋著我一樣,我用盡了氣力,才擠到電話旁邊,打了一個電話,事情就
是那樣。」

    我呆了半晌,小郭那個電話的錄音,我聽過許多次了,他講話的音調極慢,當時,
我們幾個研究電話錄音的人,一致認為,那並不是小郭親口對著電話講話,而是事先錄
好了音,再特地以慢速度放出來的。

    然而,現在聽小郭說來,卻又全然不是這一回事了。

    我問道:「是你對著電話講的?」

    小郭道:「是,我也聽到我太太的聲音,不過,她的聲音,聽來很尖銳,快速,好
像是錄音機弄錯了播放的速度,像鴨子叫一樣!」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你的聲音,聽來卻像是錄音帶在播放的時候,弄慢
了速度!」

    小郭雙手捧著頭,喃喃地道:「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我們在另一個世界中?」

    小郭說了幾次「在另一個世界之中」,或許我是新的來客人,所以我還沒有這樣的
感覺,而且,對小郭為甚麼一再有這樣的說法,我也不是很明白。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一邊,幽靈一樣,不動也不出聲的羅定,忽然開口道:「不是
在另一個世界,而是在另一個空間。」

    我震動了一下,小郭也陡地抬頭向他望去,從小郭的反應來看,顯然他也是第一次
聽到羅定這樣說法。

    我在一征之後,立即問道:「羅先生,另一個空間,是甚麼意思?」

    羅定苦笑著:「我對科學不是很懂,但是王直義對我說過,那是另一個空間。」

    我竭力使我自己鎮定下來,因為在那一剎間,我想到,在羅定和王直義之間,一定
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如果催得太急,羅定可能反倒不會說出來。

    羅定這傢伙,一切事情,本來全是由他開始的,而我也早已懷疑他心中另有秘密,
或許他早將心中的秘密對我說出來,就不會有現在這許多事發生!

    我望著羅定,想了一會,才道:「羅先生,現在我們三個人在同樣的處境之中,是
倒楣還是能逃出去,命運全是一樣,我想,你不應該再對我們隱瞞甚麼!」

    羅定苦笑著,轉身走到了牆前,將自己的額頭,在牆上連連地碰著,發出「碰碰」
聲響。

    我和小郭互望著,都不去睬他,過了片刻,他才陡地轉過身來:「好,我對你們說
,他們到底還是害了我,我為甚麼不說!」

    小郭站了起來,我們一起注視著羅定。

    羅定道:「我是第一個在電梯中有那種怪異遭遇的人,我後來撞了車,逃了出去,
在醫院中,接到了王直義的電話。」

    我不出聲,羅定以前沒有說過這些,雖然我早已知道,他和王直義之間一直有聯絡
。

    羅定又道:「王直義在電話中問我對警方講了些甚麼,我說我已將我的遭遇說了出
來,他說那還不要緊,人家不會相信我的遭遇,不過他希望和我見面,我在出院之後,
就和他會了面。」

    我和小郭仍然不出聲。

    羅定停了片刻,又道:「他一見我,就給我十萬元,只要求我不再向人家提起這件
事,而且不加追究,我當時就答應了他。後來,我越想越奇怪,覺得他如果一下子就肯
拿出十萬元來叫我別說甚麼,一定會拿出更多的錢來,所以我——」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實在我忍不住想譏嘲他,我冷笑道:「看不出你是這樣貪婪的
人!」

    羅定苦笑了起來:「我接連又向他要了兩次錢,他都給了我,我還跟蹤他到郊外的
住所,去見過他幾次,每次他都給我錢。」

    羅定繼續道:「我想向他要一筆很大的數目,保證以後不再去騷擾他,他說,一切
費用,全是人家拿出來的,數字太大,他作不了主,接著,他又提及他在研究的工作。
」

    羅定一說到這堙A我和小郭兩人,都緊張起來。

    羅定吸了一口氣:「他責怪我貪得無饜,說他在進行的工作要保守秘密,但是決對
不是甚麼犯罪行為,而是科學領域上,劃時代的創舉,他說,他要使人進入另一個空間
,可以自由控制,已經接近成功的邊緣了。他又說,只不過因為一些不能控制的技術問
題,我才會在電梯中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他是那樣說的。」

    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都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空間,這種說法,可以有好幾個解釋,而任何解釋,都超乎想像之外,因為
自有人類以來,人都是生活在三度空間之中,另一個空間究竟是甚麼,誰也不能精確地
說出來。

    小郭問道:「那麼,你是怎麼來的?」

    羅定苦笑著:「王直義最後答應我,可以給我那筆錢,但是必須我幫他一次,進行
一次試驗,他要我進那座電梯,他對我說,那是進入另一個空間的過程,那電梯——」

    我尖聲道:「那電梯是一座極其複雜的機器,是改變空間的機器。」

    羅定道:「是的,我答應了他。因為上一次,我只不過受了一場虛驚,結果並沒有
甚麼,誰知道這一次,我搭了那電梯上來,卻再也回不去了!」

    我呆了半晌,又向小郭道:「你是怎麼到這堥茠滿H」

    小郭道:「當晚,我駕車直駛到海旁,我只覺得心中很亂,離開了車子,沿海旁走
著,想使頭腦清新一下,忽然被人偷襲,打昏了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電梯
中,等到電梯停止,我走出來,就一直在這裡。」

    我道:「已經有很多天了,你靠甚麼生活?」

    小郭擺著手,道:「奇怪得很,我所有的感覺,似乎都停止了,不覺得餓,也不覺
得冷和熱,所以我才說,我在另一個世界堙I」

    我心中極亂,羅定雖然已經說出了他的秘密,可是事實上,對事情仍然沒有甚麼幫
助。

    我知道了在另一個空間之中,全是被王直義送進來的,他送我們進來的工具,就是
那幢大廈中的電梯——那肯定是一座奇妙複雜無比的機器。

    王直義一再表示,一切全是技術錯誤造成,並不是有心如此,而且,他也表示過,
他的研究,還未臻成熟的階段。

    換句話說,在某種情形之下,他可以通過那架機器,將我們送入另一空間,但是,
他卻沒有力量,再將我們弄回原來的世界去!

    現在,我完全明白他要我來見小郭時,所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了,他說過,我可能永
遠不能回去!

    當時,不論我怎麼想,也想不到他會將我帶到另一個空間來,別說當時想不到,就
算是現在,也有點不可思議!

    我將王直義帶我來這裡的情形,約略說了一下,羅定絕望地叫了起來:「那樣說來
,我們永遠沒有機會離開了?」

    我不出聲,那是因為我知道,眼前的情形,的確如此,除非等王直義的研究,有了
新的成功,但是,那要等到甚麼時候?人的壽命有限,或許,他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
任何成就了!

    我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小郭忽然叫了起來:「陳毛呢?大廈的管理員陳毛也來
過,可是他跳了下去之後,卻不見了!」

    我望著小郭:「你知道陳毛怎麼了?」

    小郭望著我,沒有反應。

    我道:「陳毛的屍體,在大廈的天臺上被發現,他是摔死的,從很高很高的地方摔
下來,跌在大廈的天臺上跌死的!」

    小郭聽了我的話,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

    我又道:「太不可思議了!從大廈一層單位的陽臺上跳下去,會跌死在大廈的天臺
上, 倒好像他當時不是向下跳, 而是在向上飛,飛到了一定的高度後,再向下跳下來
——」

    我講到這堙A陡地停了下來。

    在那一剎間,我的心中,電光石火也似,閃過一個念頭,我已經捕捉到了一點東西
了!

    我突然想到的這個念頭,是荒謬絕倫的,但是當我想到這一點時,我覺得心頭陡地
一亮,覺得甚麼不可思議的事,全可以解決了!

    小郭究竟和我在一起久了,他一看我的情形,就可以知道,我一定是想到了甚麼,
他立時問道:「怎麼,你想到了甚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講出了兩個字:「時間。」

    羅定和小郭全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

    我又道:「所謂另一個空間,是時間和原來不同的一個空間,你們明白麼?」

    我大聲叫了起來,「那電梯,是使時間變慢的機器,在時間變慢的過程之中,我們
到達了另一個空間,時間變慢了的空間!」

    羅定和小郭著來仍不明白。

    我又道:「根據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原理,如果時間變慢,所有的一切,都按比例伸
展,舉個簡單的例子,時間慢了一倍,這幢大廈,就高了一倍!」

    小郭失聲道:「我們在電梯中——」

    我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頭:「我們在那具使時間變慢的機器之中,一開始的時候,我
們覺得時間慢了,我們之所以可以覺出這一點,是因為我們一直習慣正常時間的緣故,
電梯一直在向上升,在時間變慢的情形下向上升,大廈也在相對地向上升,所以,要那
麼久,電梯才停下來,而我們也到達了另一個空間!」

    小郭道:「我們現在——」

    我道:「我們現在,是在時間變慢了的空間之中,我們自己看來動作正常,但如果
我們和時間正常的空間中的人聯絡,那麼,我們一切,全是慢動作,我們的聲音,聽來
也像用慢速度放出來的錄音帶!」

    羅定神情駭然:「那麼,陳毛——」

    大約是我的解釋,的確不是一時之間所能弄明白的,是以小郭也搶著道:「陳毛的
情形又怎樣?為甚麼他在這幢大廈的陽臺上跳下去,結果會跌死在這幢大廈的天臺之上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我吸了一口氣:「事情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我剛才說過,根
據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若是時間變慢了,那麼,其他的一切,也呈正比例擴展,譬如說
,時間慢了一倍,這幢大廈也就高了一倍。」

    小郭和羅定兩人,皺著眉頭。

    我揮著手,繼續道:「這是很奇妙的情形,在我們的空間中,大廈變高了,但是在
正常的空間中,大廈還是和原來一樣高。」

    講到這堙A我停了一停,又道:「在兩個不同的空間中,一切全是不能想像的。」

    小郭和羅定兩人,仍然不出聲,依然皺著眉頭。

    我再道:「陳毛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在一個時間變慢的空間之中,向下跳去,結果
在他向下躍去之際,忽然之間,他突破了這個空間,當他突破那空間的一剎間,他還在
半空之中,而大廈卻回復了原來的高度,結果,他跌下來,就落到了大廈的天臺上。

    羅定和小郭兩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過了好久,他們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又沉默了很久,小郭才苦笑道:「那麼,我們在甚麼樣的情形下,才可以突破這個
空間?」

    這正是我想尋找的答案!

    我想了片刻,才道:「看來,王直義的研究,還不完全成功,他只能將我們送到這
個時間變慢了的空間中來,卻無法令我們回去。」

    羅定忽然冒冒失失地道:「可是陳毛卻出去了!」

    小郭當時瞪了他一眼:「陳毛跌死了!」

    羅定嘴唇掀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來,不過從他的神情來著,他一定是想說:死
了也比永遠被困在這樣不可思議的空間之中好得多!

    小郭似乎還想繼續責備羅定,在那時候,我的心中十分亂,但是,我卻又好像捕捉
到了一些甚麼,我唯恐他們兩人的爭吵,妨礙了思路,是以我連忙揮著手,令他們別出
聲。

    當他們兩人,靜了下來之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錯,陳毛突破了這個空間,
不然,他就不會死在天臺上!」

    小郭搖著頭:「這樣的突破有甚麼用,我可不想就那樣死。」

    我望著小郭:「現在問題是,我們所在的空間中,時間究竟慢了多少?」

    小郭道:「那有甚麼分別?」

    我道:「大有分別了,如果我們所在的空間,時間慢了一倍,那就是說,原來三百
呎高的大廈,就會變成六百呎高——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事實上,大廈的高度在同
一空間中的人是不變的,但是在不同空間的人來說,就大不相同!」

    小郭和羅定兩人,都用心地聽著。

    我又道:「假設是一倍,那麼,在這婺鶪U去,如果立時能在下降中突破空間的阻
礙,約莫相當於從二百五十呎的高空中跳下去!」

    小郭補充我的話:「還要恰好是落在大廈的天臺上,如果直落下地,就等於從五百
五十呎的高空跳下去。」小郭講到這堙A苦笑了起來:「沒有人可以從這樣的高度跌下
去而仍然生存!」

    小郭說得對,沒有人可以在這樣的高空跳下去而仍然生存。

    羅定又冒冒失失地說了一句:「若是有一具降落傘,那就好了!」

    小郭簡直在對羅定怒目而視了,我揮著手:「羅先生,照我的設想,就算有降落傘
,也沒有用。一定是在急速的下降中,才能突破空間的阻礙,如果用降落傘,說不定永
遠在變慢了的空間之中飄蕩,那就更加淒涼萬分!」

    我的話,令得羅定苦笑了起來,小郭攤著手:「那等於說,是完全沒有辦法了!」

    我不出聲,在室中來回走著,眉心打著結,過了半晌,我才道:「我願意冒這個險
。」

第十三部:冒險離開四度空間

    小郭尖聲叫了起來:「你瘋了?這不是冒險,是找死!」

    我道:「我不是說我就這樣跳下去,我的意思是,我用一樣東西幫助我。」

    小郭和羅定兩人,都不明自我的意思,只是望定了我,小郭問道:「這裡有甚麼東
西可以利用?」

    我伸手向前指著,他們兩人,循我所指看去,從他們的神情看來,他們顯然不知道
我指的是甚麼,因為那時,我指的是一扇門。

    小郭回過頭來看我:「你說的是甚麼?」我道:「就是那扇門!」

    羅定還是不明白,但小郭畢竟是經過驚險生活的人,他立時明白了!

    他道:「你的意思是,將這扇門拆下來,抱著這扇門,一起跳下去?」

    我點了點頭:「是,希望門先落地,抵消了撞擊力,那麼,我就有可能逃過大劫!
」

    羅定望著我,又望著小郭,這一切,在他的腦中,完全無法想像,但是小郭皺著眉
,那顯然表示,他在考慮,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自然,這仍然十分冒險,結果怎樣,誰也不知道,小郭在呆了半晌之後,吁了一口
氣,而我已經走了過去,將那扇門,拆了下來。

    我用小刀,在門上挖著,挖了一個洞,可以容我的手穿過去。

    我叫小郭和羅定,扶住了那扇門,我攀高了些,手穿進了那偶洞中,那樣,可以緊
緊抱住那扇門,而身子俯在門上。

    我也不禁搖著頭:「唯一的希望,就是落地之際,仍然是這樣子!」

    小郭苦笑道:「可是,你的人比這扇門重,結果一定是你的身子先著地,跌得粉身
碎骨!」

    我道:「我們可以在門的下面,加上分量重的東西,使它先落地!」

    小郭這方面的腦筋倒很靈活,他道:「拆洗臉盆!」

    我點點頭,我們三個人一起動手,拆下了三個洗臉盆,就用原來的螺絲,將之固定
在門的下面,加重重量,看來仍不夠我的體重,於是,再拆了一隻浴缸,加了上去,看
來已經足夠了。

    我們三個人,合力將那扇被我們改裝得奇形怪狀的門,抬到了陽臺的欄杆之上。

    望著那裝上了一隻浴缸、三隻洗臉盆的木門,我不禁苦笑。

    只怕自從有人類歷史以來,抱著這樣古怪的東西,由不可知的高空向下跳去的,只
有我一個人了。

    反倒是在另一個不可知的空間中的人,不止我一個,至少小郭和羅定都是,而且,
誰知道除了我們三人之外,還有多少人在不可知的空間之中?

    我攀上了欄杆,當我站在欄杆上的時候,小郭和羅定兩人望著我,我和他們輪流握
著手。

    這時候,我的情形,就像是日本的「神風特攻隊」隊員們出發之前的情形差不多。

    我將手穿進了門上的洞,抱緊了門:「你們小心向外推,然後鬆手!」

    小郭和羅定兩人點著頭,羅定忽然道:「等一等,衛先生,要是你出去了,我們怎
麼辦?」

    我道:「要是我出去,就好辦了,至少我可以再來,而我們可以一起用這個方法出
去!」

    羅定苦著臉:「第一次成功,第二次未必也成功的。」

    我心中很卑夷羅定的為人,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我也不便表示,我只好道:
「你放心,我再來的時候,會帶來更適當的工具來。」

    小郭和我的交情畢竟不同,在這時候,他不像羅定一樣,只想到自己,而在為我的
安全擔心,他望著我:「你……你……」

    他連說了兩個「你」字,眼圈有點紅:「再見!」

    我也道:「再見!」

    他和羅定兩人,用力一推,我和那扇奇形怪狀的門,一起向下,落了下去。

    經過改裝的門,重心在下面,所以我向下落去的時候,倒是頭在上,腳在下,直掉
下去的。

    有一個時期,我曾熱衷於跳傘運動,也曾有過多次高空跳傘。可是這時候,我抱住
了一扇那樣的門,自高空跳了下來,和跳傘是全然不同的,我下跌的速度,如此之快,
以致令得我五臟六腑,像是一齊要從口中噴出來。

    那真是一種可怕的感覺,不但想嘔,而且會感到,將嘔出來的,是自己的內臟。

    我竭力忍著,屏住氣息,勉力和這種感覺對抗著,所以我只知道自己在向下跌去,
全然未曾發覺,在甚麼樣的情形下,又看得到東西的。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幢大廈的天臺!

    當我看到那幢大廈天臺之際,我估計距離,大約還有一百呎,可是我下落的速度,
實在太快了,我只來得及發出了一下大叫聲,接著,一聲巨響,和一下猛烈無比的震盪
,我已經到了那幢大廈的天臺之上。

    這一下自高空直跌下來的震盪,雖然不是我身子直接承受,那力道也大得出奇,在
那一剎間,我被震得天旋地轉。我依稀聽到了浴缸的破裂聲,接著,那扇門也破裂了開
來。

    我本來是手穿過了門上的洞,緊緊地抱住那扇門,當那扇門拉得破裂之際,一股極
大的力道,將我震了開來,令得我跌出了足有五六呎,倒在天臺上。

    那一下摔得十分重,可是究竟那扇門承接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撞擊力,所以我倒地
之後,手在地上一撐,立時挺身站了起來。

    可是那一撞之勢,還有餘勁,我才一站起,又禁不住向後,連退了三四步,方始真
正站定。

    這時候,我也不及去顧得全身的酸痛了,我忍不住又大叫了一聲,我成功了!

    我從那個時間變慢了的空間中,又回到正常的空間中來了!

    我立時去看那扇門,那真是極其可怕的情形,那隻浴缸和三隻洗臉盆,碎得已找不
到甚麼了,門碎成了七八瓣,我能夠還站在天臺上,真是徼天之倖!

    那一下撞擊的力道,的確極大,因為天臺也被撞破了一個洞。

    我喘著氣,向前走兩步,就在這時候,我聽到「碰」地一聲聲,好像是鐵門開啟的
聲音,那聲音,是從凸出在天臺之上的電梯機房中傳出來的。

    接著,我看到一個人,轉過了電梯機房的牆,他才轉過牆來,就看到了我。

    那是王直義!

    我真的無法形容王直義在看到我之後,臉上的那股神情!

    王直義雙眼睜得極大,眼珠像是要從眼眶中跌下來一樣,張大了口,發出一種古怪
的聲音來。

    這種情形,顯然是他所受的驚駭,實在太甚,以致在剎那之間,他完全處在一種驚
呆的狀態之中,像是一個白癡!

    我向他慢慢走了過去:「你怎樣,好麼?我回來了,看來你並不歡迎我!」

    王直義漸漸鎮定下來,當我來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已經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說話了,
可是他的神態,仍然是驚駭莫名的。

    他變得有點口吃:「那……那不可能,我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你怎麼能解決?」

    我不想去責備他,事實上,他在送我到那個空間去的時候,已經說明,我可能永遠
不能回來,是我自己決定要去冒險的。

    所以我立時道:「是陳毛給我的靈感,你記得麼?那管理員?」

    王直義點了點頭,可是他仍然道:「我還是不明白。」

    我道:「你的確不容易明白,因為你不知道在那另一個空間中,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

    王直義一聽到「另一個空間」,陡地震動了起來,面色變得粉白:「你……甚麼都
知道了?」

    我搖頭道:「不,我知道得很少,大多數還是我自己猜出來的,我猜,那座電梯,
是一具使時間變慢的機器,對不對?」

    王直義後退,背靠在電梯機旁的牆上,無意識地揮著手,講不出話來。

    我又向他逼近了一步:「人在通過了這個時間變慢的機器之後,就會進入一個時間
變慢的空間,而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空間中回來,對不對?」

    王直義的臉色更蒼白,但是他終於點了點頭。

    我又道:「在那個空間中,我見到了羅定和我的朋友郭先生。」

    王直義喃喃地道:「我知道,我見到你們。」

    我呆了一呆:「你見到我們,甚麼意思?」

    王直義望了我半晌,才苦笑道:「現在,我不必再對你隱瞞甚麼了!」

    我有點不客氣地道:「你早就不該對我隱瞞甚麼了,而且,現在,我們還得快點設
法,令他們回到正常的空間來,你應該有辦法!」

    王直義現出十分疲倦的神色來,手在臉撫撫摸著,接著道:「請你跟我來。」

    他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轉過了電梯機房的牆角,我也跟著他轉了過去。

    一轉過去,我就看到在機房的門口,還有一個人站著,那人是韓澤。

    韓澤看到了我,苦笑了一下,我過去和他握著手,一手按著他的肩頭,王直義已經
走了進去,我也和韓澤一起走了進去。

    才一進鐵門,我就呆了一呆。

    這哪堿O一個電梯的機房,堶悼i以活動的體積,雖然不大,但是那些裝置,簡直
可以和美國候斯頓的太空控制中心比美。

    四面全是各種各樣的儀器,有很多大小的燈,不斷在閃動著,剩餘下來的地方,要
站三個人,已經極其勉強,當然更沒有法子坐下來。

    我在兩排儀器之中,擠了過去,王直義在我面前,轉過頭來,我發現他和在機房外
面時,完全判若兩人,他雙眼炯炯有神,臉上蒙著一層光輝,就像是魚見到了水中一樣
,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自傲之感。

    連帶他的聲音,也變成堅定而有自信,他望著我:「小心你的手,任何掣鈕,都別
碰,碰了一個,就可能改變全人類的歷史!」

    他的話,就算誇大,我也無條件地相信了他,我高舉著雙手,放在頭上,側著身,
小心地向前走,來到了他的身邊,韓澤跟在我的後面。

    我和王直義,站在一個只有手掌大小的電視機前面,王直義道:「先看他們!」

    我正不明白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王直義已經向韓澤揮了揮手,他和韓澤兩人,立時
忙碌了起來,雙手不停地,動著各種各樣的掣鈕,又互相詢問著。

    過了半分鐘,那小電視機上,開始閃動著許多不規則的線條,開始看來,雜亂一片
,但接著,已可以看清畫面,那是一個空置的建築單位的客廳。

    而這個客廳,再熟悉也沒有,就是這幢大廈的一個居住單位。

    我立時道:「這是為了什麼?我們為什麼不上去看,而要通過電視來看!」

    王直義望了我一眼,他的神態仍然是嚴肅而有自信的,他道:「你不會明白的,事
實上,對於第四空間的事,我也不是十分明白,不過,你至少可以聽一聽!」

    我有點啼笑皆非:「多謝你看得起!」

    但是王直義正像通常充滿了自信的人一樣,一點也沒有感到我有譏諷的意思在內。

    他道:「另外一個空間,是無法想像的,當你在那另一個空間中的時候,事實上,
你仍然在這實大廈之中,但是你卻是在另一個空間,在兩個不同空間中的人,不能互相
看到、聽到,和觸摸到!」

    我點頭:「這我知道。」

    王直義就像是教師在教訓學生一樣,毫不客氣地斥道:「你知道,你知道甚麼!你
可知道,要使無線電波,能貫通兩個不同的空間,我工作了多少年?」

    我聽得他這樣說法,心頭一陣狂跳,也不及去理會他的話是如何令人難堪了,我立
時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在這電視上,看到他們?」

    王直義點著頭:「是!」

    接著,他又不斷地按著掣,我則注意著電視機的畫面,我看到電視機的畫面,不斷
閃動,轉換著,但是換來換去,全是那大廈居住單位的廳堂。

    突然之間,我看到了一個人,我叫了起來,王直義也住了手。

    那電視機的畫面雖然小,可是看起來,卻十分清晰,那人雙手托著頭,坐在角落上
,我立時看了出來,正是羅定。

    羅定坐在那裡,幾乎一動不動,我望向王直義,王直義立時喝道:「看著!」

    我又回過頭去,忽然之間,我看到一個人,走了進來,那走進來的人是小郭。

    那真的是小郭,雖然在電視畫面看來,他只不過半吋高,但毫無疑問,那是小郭。
可是,小郭的動作,為甚麼那麼奇怪呢?

    他不像是走進來,簡直像是在舞蹈一樣,慢慢地揚起手,慢慢地抬起腳,向羅定走
去。

    羅定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同樣是那樣的緩慢。這時的情形,就像是在看電影中
的慢動作鏡頭一樣,而且,比一般電影的慢動作鏡頭,還要慢得多。

    記得我以前看過記錄世運會一百公尺比賽的電影,全用慢動作鏡頭攝製,動作慢得
選手每一根肌肉的抖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候,羅定和小郭兩人的動作,就和那套記錄片相仿,我看得連氣也不透,王直
義在我身邊:「在他們那裡,時間慢了十倍。所以,他們自然而然的動作,在我們看來
,慢了十倍。」

    我望了王直義一眼,王直義道:「一切都慢了下來,連人體內的新陳代謝都慢了。
」

    我又看了一會,才道:「現在,要緊的是將他們弄回來,我已經可以肯定,急速的
下降,可以突破空間與空間的障礙。」

    王直義望著我,過了半晌,才道:「衛先生,對你來說,現在已經沒有甚麼秘密,
但是我求你一件事,請你替我保守秘密。」

    我並不直接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道:「那要看情形而論!」

    王直義道:「你有甚麼計劃,可以令他們出來?」

    我道:「我再去,帶工具去,可以使我們自高空跌下來的危險,減少到最低程度!
」

    王直義嘆了一聲:「你很勇敢,我早認識你就好了!」

    我在各種各樣的機器之中,向外擠去:「我暫時會替你保守秘密,我要去準備一切
,盡快將他們弄出來,我可以由電梯下去?」

    王直義點了點頭。

    我忽然想起了一點:「將人送到另一個空間去,完全是由這堭惆謇滿H」

    王直義和韓澤兩人,互望了一眼,王直義又點了點頭,在那一剎間,我真想狠狠打
他一拳。

    但是我忍住了沒有那麼做,因為就算打了他,也於事無補。現在事情已經這樣子,
打他又有甚麼用處?

    王直義是看出了我的面色不善,他苦笑了一下,道:「衛先生,開始的時候,純粹
是意外,偶然闖進另一個空間的人,還能夠及時退出來,但是後來……後來不知怎麼樣
,忽然……」

第十四部:重回時間變慢的空間

    王直義像是還想解釋甚麼,但是我卻向之揮了揮手:「不必多說甚麼,沒有時間聽
你解釋!」

    王直義諒解地點了點頭:「是的,你要設法將他們兩人弄回來。」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傢伙,可能還會鬧鬼,是以我緩緩地道:「我想你們兩人,
陪我上去。」

    王直義苦笑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我冷冷地道:「你可以這樣想,但是我為我自己打算,因為,如果我不能離開那個
時間變慢了的空間,我們三個人也就全不能離開,那麼,你所幹的勾當,也就永遠不會
有人知道了!」

    也許是我的語氣太重了些,是以王直義的臉,忽然漲得通紅,他有點激動,大聲道
:「我幹的並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在做的,是改變整個人類歷史,改變整個人
類文明,偉大無比的『勾當』!」

    我望著他,仍然冷冷地道:「那麼,你為甚麼要保守秘密,為甚麼,要隱蔽身份?
」

    王直義有點洩氣了,他喃喃道:「那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我立時緊盯了他一句:「那麼,是誰的主意?」

    王直義瞪著我,一聲不出,看來,他有點麻木。我立時又向韓澤望去,希望在韓澤
的神情下,捕捉到一些甚麼,可是韓澤在這時候,也望定了王直義,那顯然是韓澤也不
知道那是甚麼人,而在等待王直義的回答。

    王直義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他只是頹然地揮了揮手:「韓澤,我們送衛先生下
去!」

    韓澤像是木頭人一樣,王直義叫他幹甚麼,他就幹甚麼。

    我們一齊擠出了那個控制室,在天臺上走著,出了天臺,走下了一層樓梯。

    韓澤在走下一層樓梯之後,忽然講了一句:「他們就在二十七樓!」

    我們這時,正是在二十七樓,聽得韓澤那樣講法,我的心中,陡地一動,立時道:
「當我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也一定知道我在哪一層?」

    韓澤望了望王直義,然後才道:「是的,你們全在二十七樓。」

    本來,我們在下了天台之後,是一直向電梯門口走去的,一聽得韓澤那樣說,我立
時一個轉身,來到了一個居住單位的門口,用力將門打了開來!

    在那時候,我急速地喘著氣,心中緊張得難以形容。

    王直義在我身後道:「衛先生,雖然我們同在這幢大廈的二十七樓,但是別忘記,
我們和他們是在兩個不同的空間!」

    我望著被我撞開了門的那個居住單位,空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我轉過頭來,吸
了一口氣:「王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只不過說想問他一件事,並沒有說想問他甚麼,可是他已經道:「我知道你要問
甚麼。」

    我望著他,王直義苦笑了一下:「你想問我,被你拆掉的浴缸、洗臉盆和那扇門,
是不是還在?」

    我點了點頭,仍然望著王直義,王直義用手撫著臉:「在理論上來說,它們被拆掉
了,實際上的情形怎樣,你可以進去看看。」

    我又吸了一口氣,在那時候,我心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神秘之感,我慢慢向內走去
,才經過了一條短短的走廊,我就看到了一間房間,沒有房門!

    我的心狂跳著,在略呆了一呆之後,我直衝向浴室,浴室中的浴缸、洗臉盆,是被
拆除了的。

    我陡地轉身出來,在那一剎間,我起了一種十分狂亂的思潮,我幾乎不能控制自己
的情緒,就是這個居住單位,小郭和羅定,就在這堙I我大聲叫了起來,叫著小郭和羅
定,而且,在整個廳內,亂撲亂撞。

    我的確是有點狂亂,我實在不能控制自己,小郭和羅定明明在這堙A我為甚麼見不
到他們,碰不到他們和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我究竟不是一個對時空問題有深切研究的科學家,在這個神秘莫測的問題上,我甚
至連懂得皮毛也談不上,只不過是勉強可以接受這種說法而已。

    我情緒激動,再要冷靜地接受這種觀念,就相當困難,我不住地叫著、奔著,用拳
打著牆,用腳踢著門,好像小郭和羅定兩個人,是躲在這個居住單位的甚麼地方,我要
將他們逼出來。

    我看到王直義和韓澤兩人,衝了進來,但是我仍在大聲叫著,直到他們兩人,將我
緊緊拉住,我才喘著氣,停了下來。

    王直義大聲道:「你知道你這樣做沒有用,為甚麼要那樣?」

    我一面喘著氣,一面用力推開了他們兩人,在王直義向後退去之際,我向前逼去,
用手指著他的鼻尖,厲聲道:「王直義,你不是人,是妖孽!」

    這一次,我對王直義的詈罵,簡直不留餘地到極,王直義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可是他卻保持著相當的鎮定,雙眼直視著我,一字一頓:「是的,我是妖孽,是不
是要將我綁起來,放在火堆上燒死?」

    一聽得他那樣說,我呆住了。

    我直指著他鼻尖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我在罵他的時候,完全覺得自己理直氣壯,但是在聽得他那樣說之後,我卻氣餒了
。

    我有甚麼資格這樣罵他?沒有人有資格罵他,他是走在時代前面的人,是一個極其
偉大的科學家,他已經可以將人送到另一個空間之中!

    那自然駭人聽聞,但是任何新的科學見解,在初提出的時候,全駭人聽聞,歷史上
有不少這樣走在時間前端的科學家,的確被放在火堆上燒死!

    我慢慢放下了手,完全靜了下來,然後,才緩緩地道:「對不起!」

    王直義沒有說甚麼,臉色仍然鐵青。

    我又道:「對不起,請接受我的道歉!」

    王直義伸手,按在我的肩上,他居然現出了一絲笑容:「算了,我覺得,你開始了
解我,將來,或許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我們要設法將羅定和小郭救出來,希望你別阻撓我。」

    王直義道:「我不會阻撓你,因為要將我的工作保持極端秘密的並不是我!」

    他在那樣講的時候,語調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他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是以
我也拍了拍他的肩頭:「你放心,這件事,我會替你徹底解決,請你相信我。」

    王直義嘆了一聲,我們一起自那個單位中退了出來,進了電梯。

    我記得電梯壁上,曾被我拆開過一部分的,但這時候,看來卻十分完好,顯然是他
們修補過了,我們進了電梯,電梯向下降,我又道:「小郭曾經在兩個不同的空間中,
通過一次之話,那是甚麼原因?」

    王直義搖著頭:「我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在某種情形下,兩個空間的障礙,變得最
薄弱而形成的現象。我的主要理論,是通過無線電波速度的減慢,而使光速減慢,從而
使時間變慢。而無線電波,隨時受宇宙天體干擾——」

    他講到這堙A頓了一頓,又道:「人實在是太渺小了,不論做甚麼事,都無法放開
手去做,而要受各種各樣的干擾,自然的干擾,和人為的干擾!」我沒有說甚麼,電梯
已到了大口的大堂,我首先跨出了電梯。

    王直義問我:「你用甚麼法子將他們兩人救出來?你的安全脫險,完全是一種幸運
!」我搖著頭道:「不是幸運,是靠我自己的機智,我會有辦法,只要你能再將我送回
去!」王直義苦笑著,點了點頭。

    我向外走去,王直義和韓澤兩人,在大廈門口,向我揮著手。

    我回到了家中,白素看到了我,立時急急問我,究竟到甚麼地方去了?當我將我的
經歷告訴她的時候,素來不大驚小怪的她,也不禁目瞪口呆!

    過了好半晌,她才道:「那你準備怎樣?」

    她雖然問我準備怎麼樣,但是事實上,從她問我的神情看來,她已經知道我準備怎
樣了,因為她有著憂慮的神色。我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必須再去
一次!」

    白素呆了半晌,點著頭:「不錯,你只有這一個選擇,但是——」

    我自己心中,也同樣憂慮,因為那究竟不是到甚麼蠻荒之地去探險,而是到另一個
空間去,那實在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第一次,我能藉急速的下降而回來,但是天知
道第二次能不能這樣!

    我吸了一口氣:「就算我不能回來,我一定活得很長命,說不定有朝一日,我突然
突破了空間和空間之中的障礙,再回來時,你已經是一個老太婆了!」

    白素是開得起玩笑的人,儘管她的心中很不安,但是她並不表露出來,她只是淡然
地道:「這大概就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甚麼。

    老實說,時間不同的空間,這種概念,在現代人來說,別說理解,就是要接受,也
不是容易的事情。

    可是在很久之前,就有人提出「天上七日,人間千年」的說法。在「爛柯山」這但
故事之中,那個樵夫,顯然是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之中。

    我來回踱了幾步:「這是最悲觀的說法,事實上,我想是沒有問題的,我要去準備
三具降落傘,和三包鉛塊,當然,還是相當危險,但是比起我抱住一扇門跳下來,要安
全得多了!」

    白素沒有說甚麼,只是點著頭。

    我立時打電話給傑克上校,因為我所要的東西,只有問他,才能最快得到。

    我並沒有對傑克上校說及我的遭遇,那是因為這是極其駭人聽聞,而且,我考慮到
,王直義和韓澤兩人,幕後另有人主持,如果這件事公佈了出去,對他們兩人,相當不
利。

    我只是告訴傑克上校,我要那些東西。有了那些東西,我就可以將小郭和羅定兩人
帶回來。

    傑克上校在電話中,答應了我的要求,同時,他也十分疑惑地問我:「你要的東西
,是互相矛盾的,降落傘使下降的速度減慢,但是,鉛塊卻使下降的速度加快,你究竟
在搞甚麼鬼?」

    我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半開玩笑地道:「上校,你的科學常識實在太差
了,難道你不知道,一個人要是從高空跌下來,帶上一百斤重的鉛塊和不帶,下降的速
度是一樣的?你怎麼連著名的比薩斜塔實驗,也不知道?」

    當然,我看不到上校當時的情形,但是從他發出的那一連串嘰哩咕嚕的聲音聽來,
他一定被我的話,弄得十分之尷尬。

    我和他約定了他送這些東西來的時間,然後,放下電話。我向他要三袋,每袋一百
斤重的鉛塊,當然是準備在跳下來時用的,我並不是想藉此下降快些(那不會發生),
我只不過是想穩定下降的點,使我們不致於取到另一個不知的地方去。

    等到一切交涉妥當之後,我坐了下來,白素就坐在我的對面,我們幾乎不說話。

    傑克上校的辦事能力的確非凡,一小時後,帶著我所要的東西來到。而白素堅持,
要和我一起到那幢大廈去。

    我無法拒絕她,由她駕著車,一起向那幢大廈駛去,才來到大廈門口,就看到王直
義和韓澤兩人,一起站著,白素停下了車,和我一起走了出來。

    我看到王直義盯著白素,很有點不自在的神情,我立時道:「王先生,放心,她不
會亂說甚麼,就算我不回來,她也不會說甚麼。」

    王直義苦笑了一下。我們三個人,一起合力將放在行李箱中的東西拿了出來,一起
提進了大堂,來到了電梯門口。

    等到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白素望著電梯:「你已經去過一次了,這次應該讓我去才是。」

    我笑著,當然笑得很勉強,我道:「你當是去郊遊?」

    白素嘆了一聲:「就是不是!」

    我們將鉛塊、降落傘,一起搬進了電梯,當我轉過身來,面對著外面的三個人時,
我看得出,他們和我,同樣心情緊張。

    我道:「別緊張,如果一切順利,只要半小時,我就可以回來了。」我講到這堙A
頓了一頓,又補充道:「當然,是這堛漁伅﹛C」

    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電梯的門,已經關上,我抬頭看電梯上面的那一排小燈,只
是在開始上升的時候,亮了一亮,隨即全熄滅了。

    現在,我已完全明白全部事情的經過,我知道,在不斷上升的過程中,時間在逐漸
變慢。王直義的研究,當然超時代,只可惜他還未曾完全成功,不然,我應該可以通過
電梯上升,到達時間變慢了的空間,也可以藉電梯的下降,而回到正常的空間來!

    電梯在不斷上升,這次,我的心中,並不驚惶,但是,那仍然是一段很長時間的等
待。

    等到電梯終於停下,門打了開來,我大聲叫了起來。小郭和羅定,一起奔了出來,
羅定著到了我,呆了一呆,小郭的動作,很出人意外,他立時轉身,重重揍了羅定一拳
,大聲喝道:「我說甚麼?我說衛斯理一定會回來的,你這雜種。」

    羅定捱了一揍之後,一聲不出,我忙道:「行了,別打架,快將東西搬出來!」

    小郭和羅定,一起走了進來,將電梯中的東西,全搬了出來。電梯的門關上。

    我們一面將東西搬進屋內,我一面將我上次跳下去的情形,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

    他們兩人用心聽著。

    我道:「這堥S有甚麼值得留戀的了,我們開始預備,揹上降落傘。」

    羅定對於降落傘,顯然不是怎麼習慣,由我指導著他,然後,我們一起提著鉛塊,
來到了陽臺上。

    羅定緊張得臉色青白,連小郭的額角上,也在冒汗,我們一起攀了上去,我的神情
很嚴肅,完全是快要向敵人進攻時的司令員姿態。

    我道:「一切聽我號令,一等著到了大廈天臺,我就叫放,你們先鬆手,將鉛塊拋
下去,然後,拉開降落傘,我們最好落在大廈的天臺上,所以千萬不要早拉降落傘,聽
明白了沒有?」

    小郭和羅定一起點著頭,我望著上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叫一聲:「跳!」

    我們三個人,一起向下,這一次下躍,和上一次又不同,因為沒有那麼多東西絆著
我,我可以打量四周圍的情形。

    極目望去,甚麼也看不到,等到忽然可以看到東西時,那是突如其來的事,我們看
到了大廈的天臺,而下降的速度,也在迅速加快。我大叫:「放!」

    我們三個人一起鬆手,三袋沉重的鉛塊,一起向下墜去,然後,又一起張開了降落
傘。等到降落傘張開之際,離天臺已不過一百呎了,鉛塊落下去,其中有一袋,落在電
梯機房的頂上,我看得十分清楚,鉛塊擊穿了機房的頂,穿了下去,接著,便是一下爆
炸聲,烈燄衝出。等到烈燄冒出來之際,我們也已經落到了天臺上,我最先掙脫降落傘
的繩索,奔到機房門口,想進去看看。門關著,濃煙自門縫中直冒了出來,機房中已全
是烈火,無法進去了,我連忙後退,揮著手,我們一起奔下天臺,到了電梯門口,發現
電梯門縫中,也有煙冒出來,我呆了一呆,大聲道:「快順樓梯走!」我們順著樓梯,
飛奔而下,但是濃煙的蔓延,此我們奔走快得多,到我們奔到最後幾層時,完全是衝過
濃煙而奔下去的。

    我們衝到了大堂,直奔到門口,我看到白素坐在車上,我大叫了一聲,白素立時走
了出來,這時,整幢大廈,幾乎每一處都有濃煙在冒出來。

    我大聲問道:「他們呢?」

    白素很吃驚,道:「他們在天臺的機房堙A你難道沒有看到他們?」

    一聽得白素那樣說,我不禁全身冰涼,立時再轉過身去,一切全已太遲了,自大廈
各處冒出來的,不但是濃煙,而且有烈焰,王直義和韓澤,看來已完全沒有希望了!

    整幢大廈失火後的第三天,我和小郭,又一起來到了這幢大廈之前。整幢大廈,燒
剩了一個空架子,消防人員,還在做善後工作,我和小郭站著,一動不動。整個火災過
程中,並沒有發現屍體的報告。我知道,如果當時,王直義和韓澤,是在那機房中的話
,那麼,他們連保留屍體的機會也沒有。有一點,我始終存著懷疑,那便是,這場火,
究竟是因為鉛塊的偶然擊穿了機房頂而引起的,還是王直義所故意造成的?

    我也永遠無法知道王直義的幕後主持者是甚麼人了。

    我曾經又遇到過「鯊魚」幾次,但是他卻裝著完全不認識我,自然,我也不會向這
種人追問甚麼的。那幢大廈,後來當然拆掉了,至於是否又另起了一幢大廈,就不在這
個故事範圍之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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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