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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黑沼隱女

郭靖在雕背連聲呼叫,召喚小紅馬在地下跟來。轉眼之 間,雙雕已飛出老遠。雌雄雙雕形體雖巨,背上負了人畢竟 難以遠飛,不多時便即不支,越飛越低,終于著地。郭靖躍 下雕背,搶過去看黃蓉時,見她在雕背上竟已昏迷過去,忙 將縛著她的衣帶解開,替她推宮過血。好一陣子,黃蓉才悠 悠醒轉,但昏昏沉沉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烏云滿天,把月亮星星遮得沒半點光亮,郭靖死里 逃生,回想適才情景,兀自心有余悸,雙手抱著黃蓉站在曠 野之中,只覺天地茫茫,不知如何是好。卻又不敢呼召小紅 馬,生怕裘千仞聞聲先至。

呆立半晌,只得信步而行,舉步踏到的盡是矮樹長草,哪 里有路?每走一步,荊棘都鉤刺到小腿,他也不覺疼痛,走 了一陣,四周更是漆黑一團,縱然盡力睜大眼睛,也是難以 見物,當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恐一個踏空,跌入山溝陷 坑之中,但怕鐵掌幫眾追來,卻也不敢停步。這般苦苦走了 二里有余,突然左首現出一顆大星,在天邊閃閃發光。他凝 神望去,想要辨別方向,看出原來并非天星,而是一盞燈火。

既有燈火,必有人家。郭靖好不欣喜,加快腳步,筆直 向著燈火趕去,急行里許,但見黑森森的四下里都是樹木,原 來燈火出自林中。可是一入林中,再也無法直行,林中小路 東盤西曲,少時忽然失了燈火所在,密林中難辨方向,忙躍 上樹去眺望,卻見燈火已在身后。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郭靖接連趕了几次,頭暈眼花,始終走不近燈火之處,雙雕 一馬也不知到了哪里,他這時已知是林中道路作怪,欲待從 樹頂上蹤躍過去,黑暗中卻看不清落足之處,又怕樹枝擦損 了黃蓉。但若不去投宿,總不能在這黑森林中坐待天明,心 想別這般沒頭蠅般瞎撞,且定一定神再說,當下站著調勻呼 吸,稍歇片刻。

這時黃蓉神智已然清醒,被郭靖抱著這么東轉西彎亂闖 直奔,雖然瞧不到周遭情勢,卻已摸清林中道路,輕聲道: “靖哥哥,向右前方斜角走。”郭靖喜道:“蓉兒,你還好嗎?” 黃蓉嗯了一聲,沒力氣說話。郭靖依言朝右前方斜行,黃蓉 默默數著他的腳步,待數到十七步,道:“向左走八步。”郭 靖依言而行。黃蓉又道:“再向右斜行十三步。”

一個指點,一個遵循,二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之中 曲折前行。剛才郭靖這般一陣來回奔行,黃蓉已知林中道路, 乃是由人工布置而成。黃藥師五行奇門之朮極盡精妙,傳給 了女兒的也有几成。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閉了眼睛說 得清清楚楚,若是天然路徑,她既從未到過,在昏黑之中,縱 是一條最平坦無奇小徑卻也辨認不出了。

這般時而向左,時而轉右,有時更倒退斜走數步,似乎 越行越是迂迴迢遙,豈知不到一盞茶時分,燈火赫然已在眼 前。

郭靖大喜,向前直奔。黃蓉急叫:“別莽撞!”郭靖“啊 喲”一聲,雙足已陷入泥中,直沒至漆,急忙提氣后躍,硬 生生把兩只腳拔了出來,一股污泥的臭味極是刺鼻,向前望 去,眼前一團茫茫白霧裹著兩間茅屋,燈光便從茅屋中射出。

郭靖高聲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生了重病,求主人行 個方便,借地方歇歇,討口湯喝。”過了半晌,屋中寂然無聲, 郭靖再說了一遍,仍是無人回答。說到第三遍后,方聽得茅 屋中一個女人聲音說道:“你們既能來到此處,必有本事進屋, 難道還要我出來迎接嗎?”語聲冷淡異常,顯是不喜外人打擾。

若在平時,郭靖寧可在林中露宿一宵,也不愿故意去惹 人之厭,此時卻是救傷要緊,然見眼前一大片污泥,不知如 何過去,當下低聲與黃蓉商量。

黃蓉想了片刻,道:“這屋子是建在一個污泥湖沼之中。 你瞧瞧清楚,那兩間茅屋是否一方一圓。”郭靖睜大眼睛望了 一會,喜道:“是啊!蓉兒你甚么都知道。”黃蓉道:“走到圓 屋之后,對著燈火直行三步,向左斜行四步,再直行三步,向 右斜行四步。如此直斜交差行走,不可弄錯。”郭靖依言而行。 落腳之處果然打有一根根的木樁。只是有些虛晃搖動,或歪 或斜,若非他輕功了得,只走得數步便已摔入了泥沼。

他凝神提氣,直三斜四的走去,走到一百一十九步,已 繞到了方屋之前。那屋卻無門戶,黃蓉低聲道:“從此處跳進 去,在左首落腳。”郭靖背著黃蓉越牆而入,落在左首,不由 得一驚,暗道:“果然一切都在蓉兒意料之中。”原來牆里是 個院子,分為兩半,左一半是實土,右一半卻是水塘。

郭靖跨過院子,走向內堂,堂前是個月洞,仍無門扉。黃 蓉悄聲道:“進去罷,里面再沒古怪啦。”郭靖點點頭,朗聲 說道:“過往客人冒昧進謁,實非得已,尚請賢主人大度包容。” 說畢停了片刻,才走進堂去。

只見當前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七盞油燈,排成天罡北斗 之形。地下蹲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女子,身披麻衫,凝目瞧著 地下一根根的無數竹片,顯然正自潛心思索,雖聽得有人進 來,卻不抬頭。

郭靖輕輕將黃蓉放在一張椅上,燈光下見她臉色憔悴,全 無血色,心中甚是憐惜,欲待開口討碗湯水,但見那老婦全 神貫注,生怕打斷了她的思路,一時不敢開口。

黃蓉坐了片刻,精神稍復,見地下那些竹片都是長約四 寸,闊約二分,知是計數用的算子。再看那些算子排成商、實、 法、借算四行,暗點算子數目,知她正在計算五萬五千二百 二十五的平方根,這時“商”位上已記算到二百三十,但見 那老婦撥弄算子,正待算那第三位數字。黃蓉脫口道:“五! 二百三十五!”

那老婦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精光閃閃,向黃 蓉怒目而視,隨即又低頭撥弄算子。這一抬頭,郭、黃二人 見她容色清麗,不過四十左右年紀,想是思慮過度,是以鬢 邊早見華發。那女子搬弄了一會,果然算出是“五”,抬頭又 向黃蓉望了一眼,臉上驚訝的神色迅即消去,又見怒容,似 乎是說:“原來是個小姑娘。你不過湊巧猜中,何足為奇?別 在這里打擾我的正事。”順手將“二百三十五”五字記在紙上, 又計下一道算題。

這次是求三千四百零一萬二千二百二十四的立方根,她 剛將算子排為商、實、方法、廉法、隅、下法六行,算到一 個“三”,黃蓉輕輕道:“三百二十四。”那女子“哼”了一聲, 哪里肯信?布算良久,約一盞茶時分,方始算出,果然是三 百二十四。

那女子伸腰站起,但見她額頭滿布皺紋,面頰卻如凝脂, 一張臉以眼為界,上半老,下半少,卻似相差了二十多歲年 紀。她雙目直瞪黃蓉,忽然手指內室,說道:“跟我來。”拿 起一盞油燈,走了進去。

郭靖扶著黃蓉跟著過去,只見那內室牆壁圍成圓形,地 下滿鋪細沙,沙上畫著許多橫直符號和圓圈,又寫著些 “太”、“天元”、“地元”、“人元”、“物元”等字。郭靖看得不 知所云,生怕落足踏壞了沙上符字,站在門口,不敢入內。

黃蓉自幼受父親教導,頗精歷數之朮,見到地下符字,知 道盡是些朮數中的難題,那是算經中的“天元之朮”,雖然甚 是繁復,但只要一明其法,也無甚難處(按:即今日代數中多元多次 方程式,我國古代算經中早記其法,天、地、人、物四字即西方代數中X、Y、Z、 W四未知數)。黃蓉從腰間抽出竹棒,倚在郭靖身上,隨想隨在 沙上書寫,片刻之間,將沙上所列的七八道算題盡數解開。

這些算題那女子苦思數月,未得其解,至此不由得驚訝 異常,呆了半晌,忽問:“你是人嗎?”黃蓉微微一笑,道: “天元四元之朮,何足道哉?算經中共有一十九元,‘人’之 上是仙,明、霄、漢、壘、層、高、上、天,‘人’之下是地、 下、低、減、落、逝、泉、暗、鬼。算到第十九元,方才有 點不易罷啦!”

那女子沮喪失色,身子搖了几搖,突然一交跌在細沙之 中,雙手捧頭,苦苦思索,過了一會,忽然抬起頭來,臉有 喜色,道:“你的算法自然精我百倍,可是我問你:將一至九 這九個數字排成三列,不論縱橫斜角,每三字相加都是十五, 如何排法?”

黃蓉心想:“我爹爹經營桃花島,五行生克之變,何等精 奧?這九宮之法是桃花島陣圖的根基,豈有不知之理?”當下 低聲誦道:“九宮之義,法以靈龜,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 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邊說邊畫,在沙上畫了一個 九宮之圖。

那女子面如死灰,嘆道:“只道這是我獨創的秘法,原來 早有歌訣傳世。”黃蓉笑道:“不但九宮,即使四四圖,五五 圖,以至百子圖,亦不足為奇。就說四四圖罷,以十六字依 次作四行排列,先以四角對換,一換十六,四換十三,后以 內四角對換,六換十一,七換十。這般橫直上下斜角相加,皆 是三十四。”那女子依法而畫,果然絲毫不錯。

黃蓉道:“那九宮每宮又可化為一個八卦,八九七十二數, 以從一至七十二之數,環繞九宮成圈,每圈八字,交界之處 又有四圈,一共一十三圈,每圈數字相加,均為二百九十二。 這洛書之圖變化神妙如此,諒你也不知曉。”舉手之間,又將 七十二數的九宮八卦圖在沙上畫了出來。

那女子瞧得目瞪口呆,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問道:“姑娘 是誰?”不等黃蓉回答,忽地捧住心口,臉上現出劇痛之色, 急從懷中小瓶內取出一顆綠色丸藥吞入腹中,過了半晌,臉 色方見緩和,嘆道:“罷啦,罷啦!”眼中流下兩道淚水。

郭靖與黃蓉面面相覷,只覺此人舉動怪異之極。那女子 正待說話,突然傳來陣陣吶喊之聲,正是鐵掌幫追兵到了。那 女子道:“是朋友,還是仇家?”郭靖道:“是追趕我們的仇家。” 那女子道:“鐵掌幫?”郭靖道:“是。”那女子側耳聽了一會, 說道:“裘幫主親自領人追趕,你們究是何人?”問到這句時, 聲音極是嚴厲。

郭靖踏上一步,攔在黃蓉身前,朗聲道:“我二人是九指 神丐洪幫主的弟子。我師妹為鐵掌幫裘千仞所傷,避難來此, 前輩若是與鐵掌幫有甚瓜葛,不肯收留,我們就此告辭。”說 著一揖到地,轉身扶起黃蓉。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年紀輕輕,偏生這么倔強,你挨 得,你師妹可挨不得了,知道么?我道是誰,原來是洪七公 的徒弟,怪不得有這等本事。”

她傾聽鐵掌幫的喊聲忽遠忽近,時高時低,嘆道:“他們 找不到路,走不進來的,盡管放心。就算來到這里,你們是 我客人,神……神……瑛姑豈能容人上門相欺?”心想:“我 本來叫做‘神算子’瑛姑,但你這小姑娘算法勝我百倍,我 怎能再厚顏自稱‘神算子’?”只說了個‘神’字,下面兩字 就不說了。

郭靖作揖相謝。瑛姑解開黃蓉肩頭衣服,看了她的傷勢, 皺眉不語,從懷中小瓶內又取出一顆綠色丸藥,化在水中給 黃蓉服食。黃蓉接過藥碗,心想不知此人是友是敵,如何能 服她之藥?瑛姑見她遲疑,冷笑道:“你受了裘千仞鐵掌之傷, 還想好得了么?我就算有害你之心,也不必多此一舉。這藥 是止你疼痛的,不服也就算了。”說著夾手將藥碗搶過,潑在 地下。

郭靖見她對黃蓉如此無禮,不禁大怒,說道:“我師妹身 受重傷,你怎能如此氣她?蓉兒,咱們走。”瑛姑冷笑道: “我瑛姑這兩間小小茅屋,豈能容你這兩個小輩說進就進,說 出就出?”手中持著兩根竹算籌,攔在門口。

郭靖心道:“說不得,只好硬闖。”叫道:“前輩,恕在下 無禮了。”身形一沉,舉臂划個圓圈,一招“亢龍有悔”,當 門直沖出去。這是他得心應手的厲害招朮,只怕瑛姑抵擋不 住,勁道只使了三成,惟求奪門而出,并無傷人之意。

眼見掌風襲到瑛姑身前,郭靖要瞧她如何出手,而定續 發掌力或立即回收,哪知她身子微側,左手前臂斜推輕送,竟 將郭靖的掌力化在一旁。郭靖料想不到她的身手如此高強,被 她這么一帶,竟然立足不住,向前搶了半步,瑛姑也料不到 郭靖掌力這等沉猛,足下在沙上一滑,隨即穩住。兩人這一 交手,心下均各暗暗稱異。瑛姑喝道:“小子,師父的本領都 學全了嗎?”語聲中將竹籌點了過來,對准了他右臂彎處的 “曲澤穴”。

這一招明點穴道,暗藏殺手,郭靖那敢怠慢,立即回臂 反擊,將那降龍十八掌掌法一招招使將出來,數招一過,立 即體會出瑛姑的武功純是陰柔一路。她并無一招是明攻直擊, 但每一招中均含陰毒后著,若非郭靖會得雙手互搏之朮,急 危中能分手相救,早已中招受傷。他愈戰愈不敢托大,掌力 漸沉,但瑛姑的武功另成一家,出招似乎柔弱無力,卻如水 銀瀉地,無孔不入,直教人防不勝防。

再拆數招,郭靖被逼得倒退兩步,忽地想起洪七公當日 教他抵御黃蓉“落英神劍掌”的法門:不論對方招朮如何千 變萬化,盡可置之不理,只以降龍十八掌硬攻,那就有勝無 敵。他本想此間顯非吉地,這女子也非善良之輩,但與她無 冤無仇,但求沖出門去,既不愿與她多所糾纏,更不欲傷她 性命,是以掌力之中留了三分,豈知這女子功夫甚是了得,稍 有疏忽,只怕兩人的性命都要送在此地,當下吸一口氣,兩 肘往上微抬,右拳左掌,直擊橫推,一快一慢的打了出去。這 是降龍十八掌中第十六掌“履霜冰至”,乃洪七公當日在寶應 劉氏宗祠中所傳,一招之中剛柔并濟,正反相成,實是妙用 無窮。洪七公的武學本是純陽至剛一路,但剛到極處,自然 而然的剛中有柔,原是易經中老陽生少陰的道理,而“亢龍 有悔”、“履霜冰至”這些掌法之中,剛勁柔勁混而為一,實 已不可分辨。

瑛姑低呼一聲:“咦!”急忙閃避,但她躲去了郭靖的右 拳直擊和左腳的一□,卻讓不開他左掌橫推,這一掌正好按 中她的右肩。郭靖掌到勁發,眼見要將她推得撞向牆上,這 草屋的土牆哪里經受得起這股大力,若不是牆坍屋倒,就是 她身子破牆而出,但說也奇怪,手掌剛與她肩頭相觸,只覺 她肩上卻似涂了一層厚厚的油脂,溜滑異常,連掌帶勁,都 滑到了一邊,只是她身子也是劇震,手中兩根竹籌撒在地下。

郭靖吃了一驚,急忙收力,但瑛姑身手快捷之極,早已 乘勢直上,雙手五指成錐,分截他胸口“神封”、“玉書”兩 穴,確是上乘點穴功夫。郭靖封讓不及,身子微側,這一側 似是閃避來招,其實中間暗藏殺著。心下動念:“她的點穴手 法倒跟周大哥有些相像,若不是我跟周大哥在山洞中拆過數 千數萬招,這一下不免著了她的道兒。”瑛姑只覺一股勁力從 他身上右臂發出,撞向自己上臂,知道雙臂一交,敵在主位, 己處奴勢,自己胳臂非斷不可,當下仍以剛才用過的“泥鰍 功”將郭靖的手臂滑了開去。

這几下招招神妙莫測,每一式都大出對方意料之外,兩 人心驚膽寒,不約而同的躍開數步,各自守住門戶。郭靖心 想:“這女子的武功好不怪異!她身上不受掌力,那我豈不是 只有挨打的份兒?”瑛姑心中訝異更甚:“這少年小小年紀,怎 能練到如此功夫。”隨即想起:“我在此隱居十余年,勤修苦 練,無意中悟得上乘武功的妙諦,自以為將可無敵于天下,不 久就要出林報仇救人,豈知算數固然不如那女郎遠甚,連武 功也勝不得這樣一個乳臭少年,何況他背上負得有人,當真 動手,我早輸了。我十余載的苦熬,豈非盡付流水?復仇救 人,再也休提?”想到此處,眼紅鼻酸,不自禁的又要流下淚 來。郭靖只道自己掌力已將她震痛,忙道:“晚輩無禮得罪, 實非有心,請前輩恕罪,放我們走罷。”

瑛姑見他說話之時,不住轉眼去瞧黃蓉,關切之情深摯 已極,想起自己一生不幸,愛侶遠隔,至今日團聚之念更絕, 不自禁的起了妒恨之心,冷冷的道:“這女孩兒中了裘千仞的 鐵掌,臉上已現黑氣,已不過三日之命,你還苦苦護著她干 么?”

郭靖大驚,細看黃蓉臉色,果然眉間隱隱現出一層淡墨 般的黑暈。他胸口一涼,隨即感到一股熱血涌上,搶上去扶 著黃蓉,顫聲道:“蓉兒,你……你覺得怎樣?”黃蓉胸腹間 有如火焚,四肢卻是冰涼,知那女子的話不假,嘆了口氣道: “靖哥哥,這三天之中,你別離開我一步,成么?”郭靖道: “我……我半步也不離開你。”

瑛姑冷笑道:“就算你半步不離開,也只□守得三十六個 時辰。”郭靖抬頭望她,眼中充滿淚水,一臉哀懇之色,似在 求她別再說刻薄言語刺傷黃蓉之心。

瑛姑自傷薄命,十余年來性子變得極為乖戾,眼見這對 愛侶橫遭慘變,竟是大感快慰,正想再說几句厲害言語來譏 刺兩人,見到郭靖哀傷欲絕的神氣,腦海中忽如電光一閃,想 到一事:“啊,啊,老天送這兩人到此,卻原來是叫我報仇雪 恨,得償心愿。”抬起了頭,喃喃自語:“天啊,天啊!”

只聽得林外呼叫吆喝之聲又漸漸響起,看來鐵掌幫四下 找尋之后,料想靖、蓉二人必在林中,只是無法覓路進入,過 了半晌,林外遠遠送來了裘千仞的聲音,叫道:“神算子瑛姑 哪,裘鐵掌求見。”他這兩句話逆風而呼,但竟然也傳了過來, 足見內功深湛之極。

瑛姑走到窗口,氣聚丹田,長叫道:“我素來不見外人, 到我黑沼來的有死無生,你不知道么?”只聽裘千仞叫道: “有一男一女走進你黑沼來啦,請你交給我罷。”瑛姑叫道: “誰走得進我的黑沼?裘幫主可把瑛姑瞧得忒也小了。”裘千 仞嘿嘿嘿几聲冷笑,不再開腔,似乎信了她的說話。只聽鐵 掌幫徒眾的呼叫之聲,漸漸遠去。

瑛姑轉過身來,對郭靖道:“你想不想救你師妹?”郭靖 一呆,隨即雙膝點地,跪了下去,叫道:“老前輩若肯賜救 ……”瑛姑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森然道:“老前輩!我老 了么?”郭靖忙道:“不,不,也不算很老。”瑛姑雙目緩緩從 郭靖臉上移開,望向窗外,自言自語的道:“不算很老,嗯, 畢竟也是老了!”

郭靖又喜又急,聽她語氣之中,似乎黃蓉有救,可是自 己一句話又得罪了她,不知她還肯不肯施救,欲待辯解,卻 又不知說甚么話好。

瑛姑回過頭來,見他滿頭大汗,狼狽之極,心中酸痛: “我那人對我只要有這傻小子十分之一的情意,唉,我這生也 不算虛度了。”輕輕吟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 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郭靖聽她念了這首短詞,心中一凜,暗道:“這詞好熟, 我聽見過的。”可是曾聽何人念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似乎不 是二師父朱聰,也不是黃蓉,于是低聲問道:“蓉兒,她念的 詞是誰作的?說些甚么?”黃蓉搖頭道:“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不知是誰作的,嗯,‘可憐未老頭先白’,真是好詞!鴛鴦生 來就白頭……”說到這里,目光不自禁的射向瑛姑的滿頭花 白頭發,心想:“果然是‘可憐未老頭先白’!”

郭靖心想:“蓉兒得她爹爹教導,甚么都懂,若是出名的 歌詞,決無不知之理。那么是誰吟過這詞呢?當然不會是她, 不會是她爹爹,也不會是歸云庄的陸庄主。然而我確實聽見 過的。唉,管他是誰吟過的。這位前輩定有法子救得蓉兒,她 問我這句話,總不是信口亂問。我可怎生求她才好?不管她 要我干甚么……”

瑛姑此時也在回憶往事,臉上一陣喜一陣悲,頃刻之間, 心中經歷了數十年的恩恩怨怨,猛然抬起頭來,道:“你師妹 給裘鐵掌擊中,不知是他掌下留力,還是你這小子出手從中 擋格,總算沒立時斃命,但無論如何,挨不過三天……嗯,她 的傷天下只有一人救得!”

郭靖怔怔的聽著,聽到最后一句時,心中怦地一跳,真 是喜從天降,跪下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叫道:“請老…… 不,不,請你施救,感恩不盡。”

瑛姑冷冷的道:“哼!我如何有救人的本事?倘若我有此 神通,怎么還會在這陰濕寒苦之地受罪?”郭靖不敢接口。過 了一會兒,瑛姑才道:“也算你們造化不淺,遇上我知道此人 的所在,又幸好此去路程非遙,三天之內可至。只是那人肯 不肯救,卻是難說。”郭靖喜道:“我苦苦求他,想來他決不 至于見危不救。”瑛姑道:“說甚么不至于見危不救?見死不 救,也是人情之常。苦苦相求,有誰不會?難道就能教他出 手救人?你給他甚么好處了?他為甚么要救你?”語意之中, 實是含著極大怨憤。

郭靖不敢接口,眼前已出現一線生機,只怕自己說錯一 言半語,又復壞事,只見她走到外面方室,伏在案頭提筆書 寫甚么,寫了好一陣,將那張紙用一塊布包好,再取出針線, 將布包折縫處密密縫住,這樣連縫了三個布囊,才回到圓室, 說道:“出林之后,避過鐵掌幫的追兵,直向東北,到了桃源 縣境內,開拆白色布囊,下一步該當如何,里面寫得明白。時 地未至,千萬不可先拆。”郭靖大喜,連聲答應,伸手欲接布 囊。

瑛姑縮手道:“慢著!若是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若 能救活她的性命,我卻有一事相求。”郭靖道:“活命之恩,自 當有報,請前輩吩咐便了。”瑛姑冷冷的道:“假若你師妹不 死,她須在一月之內,重回此處,和我相聚一年。”郭靖奇道: “那干甚么啊?”瑛姑厲聲道:“干甚么跟你有何相干?我只問 她肯也不肯?”黃蓉接口道:“你要我授你奇門朮數,這有何 難?我答允便是。”

瑛姑向郭靖白了一眼,說道:“枉為男子漢,還不及你師 妹十分中一分聰明。”當下將三個布囊遞了給他。郭靖接在手 中,見一個白色,另兩個一紅一黃,當即穩穩放在懷中,重 行叩謝。瑛姑閃開身子,不受他的大禮,說道:“你不必謝我, 我也不受你的謝。你二人與我無親無故,我干么要救她?就 算沾親有故,也犯不著費這么大的神呢!咱們話說在先,我 救她性命是為了我自己。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番話在郭靖聽來,極不入耳,但他素來拙于言辭,不 善與人辯駁,此時為了黃蓉,更加不敢多說,只是恭恭敬敬 的聽著。瑛姑白眼一翻,道:“你們累了一夜,也必餓了,且 吃些粥罷。”

當下黃蓉躺在榻上,半醒半睡的養神,郭靖守在旁邊,心 中思潮起伏。過不多時,瑛姑用木盤托出兩大碗熱騰騰的香 粳米粥來,還有一大碟山雞片、一碟臘魚。郭靖早就餓了,先 前挂念著黃蓉傷勢,并未覺得,此時略為寬懷,見到雞魚白 粥,先吞了一口唾涎,輕輕拍拍黃蓉的手背,道:“蓉兒,起 來吃粥。”

黃蓉眼睜一線,微微搖頭道:“我胸口疼得緊,不要吃。” 瑛姑冷笑道:“有藥給你止痛,卻又疑神疑鬼。”黃蓉不去理 她,只道:“靖哥哥,你再拿一粒九花玉露丸給我服。”那些 丸藥是陸乘風當日在歸云庄上所贈,黃蓉一直放在懷內,洪 七公與郭靖為歐陽風所傷后,都曾服過几顆,雖無療傷起死 之功,卻大有止疼寧神之效。郭靖應了,解開她的衣囊,取 了一粒出來。

當黃蓉提到“九花玉露丸”之時,瑛姑突然身子微微一 震,后來見到那朱紅色的藥丸,厲聲道:“這便是九花玉露丸 么?給我瞧瞧!”郭靖聽她語氣甚是怪異,不禁抬頭望了她一 眼,卻見她眼中微露凶光,心中更奇,當下將一囊藥丸盡數 遞給了她。瑛姑接了過來,但覺芳香扑鼻,聞到氣息已是遍 體清涼,雙目凝視郭靖道:“這是桃花島的丹藥啊,你們從何 處得來?快說,快說!”說到后來,聲音已極是慘厲。

黃蓉心中一動:“這女子研習奇門五行,難道跟我爹爹哪 一個弟子有甚關系?”只聽郭靖道:“她就是桃花島主的女兒。” 瑛姑一躍而起,喝道:“黃老邪的女兒?”雙眼閃閃生光,兩 臂一伸一縮,作勢就要扑上。黃蓉道:“靖哥哥,將那三只布 囊還她!她既是我爹爹仇人,咱們也不用領她的情。”郭靖將 布囊取了出來,卻遲遲疑疑的不肯遞過去。黃蓉道:“靖哥哥, 放下!也未必當真就死了。死又怎樣?”郭靖從來不違黃蓉之 意,只得將布囊放在桌上,淚水已在眼中滾來滾去。

卻見瑛姑望著窗外,又喃喃的叫道:“天啊,天啊!”突 然走到隔室之中,背轉身子,不知做些甚么。黃蓉道:“咱們 走罷,我見了這女子厭煩得緊。”郭靖未答,瑛姑已走了回來, 說道:“我研習朮數,為的是要進入桃花島。黃老邪的女兒已 然如此,我再研習一百年也是無用。命該如此,夫復何言?你 們走罷,把布囊拿去。”說著將一袋九花玉露丸和三只布囊都 塞到郭靖手中,對黃蓉道:“這九花玉露丸于你傷勢有害,千 萬不可再服。傷愈之后一年之約可不要忘記。你爹爹毀了我 一生,這里的飲食寧可喂狗,也不給你們吃。”說著將白粥雞 魚都從窗口潑了出去。

黃蓉氣極,正欲反唇相譏,一轉念間,扶著郭靖站起身 來,用竹杖在地下細沙上寫了三道算題:

第一道是包括日、月、水、火、木、金、土、羅日侯、計 都的“七曜九執天竺筆算”﹔第二道是“立方招兵支銀給米 題”(按:即西洋數學中的縱數論)﹔第三道是道“鬼谷算 題”:“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 七數之剩二,問物几何?”(按:這屬于高等數學中的數論,我 國宋代學者對這類題目鑽研已頗精深。)

她寫下三道題目,扶著郭靖手臂,緩緩走了出去。郭靖 步出大門,回過頭來,只見瑛姑手執算籌,凝目望地,呆呆 出神。

兩人走入林中,郭靖將黃蓉背起,仍由她指點路徑,一 步步的向外走去。郭靖只怕數錯腳步,不敢說話,直到出了 林子,才問:“蓉兒,你在沙上畫了些甚么?”黃蓉笑道:“我 出三道題目給她。哼,半年之內,她必計算不出,叫她的花 白頭發全都白了。誰教她這等無禮?”郭靖道:“她跟你爹爹 結下甚么仇啊?”黃蓉道:“我沒聽爹爹說過。”過了半晌,道: “她年輕時候必是個美人兒,靖哥哥你說是么?”她心里隱隱 猜疑:“莫非爹爹昔日與她有甚情愛糾纏之事?哼,多半是她 想嫁我爹爹,我爹爹卻不要她。”

郭靖道:“管她美不美呢。她想著你的題目,就算忽然反 悔,也不會再追出來把布囊要回去啦。”黃蓉道:“不知布囊 中寫些甚么,只怕她未必安著好心,咱們拆開來瞧瞧。”郭靖 忙道:“不,不!依著她的話,到了桃源再拆。”黃蓉甚是好 奇,忍不住的要先看,但郭靖堅執不允,只得罷了。

鬧了一夜,天已大明,郭靖躍上樹頂四下眺望,不見鐵 掌幫徒眾的蹤跡,先放了一大半心,數聲呼嘯,小紅馬聞聲 馳到,不久雙雕也飛臨上空。兩人甫上馬背,忽聽林邊喊聲 大振,數十名鐵掌幫眾蜂涌而來。他們在樹林四周守了半夜, 聽到郭靖呼嘯,急忙追至,裘千仞卻不在其內。郭靖叫道: “失陪了!”腿上微一用勁,小紅馬猶如騰空而起,但覺耳旁 風生,片刻之間已將幫眾拋得無影無蹤。

小紅馬到午間已奔出百余里之遙。兩人在路旁一個小飯 鋪中打尖,黃蓉胸口疼痛,只能喝半碗米湯。郭靖一問,知 道當地已屬桃源縣管轄,忙取出白布小囊,拉斷縫線,原來 里面是一張地圖,圖旁注著兩行字道:“依圖中所示路徑而行, 路盡處系一大瀑布,旁有茅舍。到達時拆紅色布囊。”

郭靖更不耽擱,上馬而行,依著地圖所示奔出七八十里, 道路愈來愈窄,再行八九里,道路兩旁山峰壁立,中間一條 羊腸小徑,僅容一人勉強過去,小紅馬卻已前行不得。郭靖 只得負起黃蓉,留小紅馬在山邊啃食野草,邁開大步徑行入 山。

循著陡路上嶺,約莫走了一個時辰,道路更窄,有些地 方郭靖須得將黃蓉橫抱了,兩人側著身子方能過去。這時正 當七月盛暑,赤日炎炎,流火鑠金,但路旁山峰插天,將驕 陽全然遮去,倒也頗為清涼。

又行了一陣,郭靖腹中飢餓,從懷中取出干糧炊餅,撕 了几片喂在黃蓉嘴里,自己也不停步,邊走邊吃,吃完三個 大炊餅,正覺唇干口渴,忽聽遠處傳來隱隱水聲,當即加快 腳步。空山寂寂,那水聲在山谷間激蕩回響,轟轟洶洶,愈 走水聲愈大,待得走上嶺頂,只見一道白龍似的大瀑布從對 面雙峰之間奔騰而下,聲勢甚是驚人。從嶺上望下去,瀑布 旁果有一間草屋。郭靖揀塊山石坐下,取出紅色布囊拆開,見 囊內白紙上寫道:

“此女之傷,當世唯段皇爺能救……”

郭靖看到“段皇爺”三字,吃了一驚,道:“段皇爺,那 不是與你爹爹齊名的‘南帝’嗎?”黃蓉本已極為疲累,聽他 說到“南帝”,心中一凜,道:“段皇爺?師父也說過他的傷 只有段皇爺能治。我曾聽爹爹說,段皇爺在云南大理國做皇 帝,那不是……”想起云南與此處相隔萬水千山,三日之間 哪能到達,不禁胸中涼了,勉力坐起,倚在郭靖肩頭,和他 同看紙上之字:

“此女之傷,當世唯段皇爺能救。彼多行不義,避禍桃源, 外人萬難得見,若言求醫,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遭漁 樵耕讀之毒手矣。故須假言奉師尊洪七公之命,求見皇爺稟 報要訊,待見南帝親面,以黃色布囊中之圖交出。一線生機, 盡懸于斯。”

郭靖讀畢,轉頭向著黃蓉,卻見她蹙眉默然,即問:“蓉 兒,段皇爺怎么多行不義了?為甚么求醫是更犯大忌?漁樵 耕讀的毒手是甚么?”黃蓉嘆道:“靖哥哥,你別當我聰明得 緊,甚么事都知道。” 郭靖一怔,伸手將她抱起,道:“好,咱們下去。”凝目 遠眺,只見瀑布旁柳樹下坐著一人,頭戴斗笠,隔得遠了,那 人在干甚么卻瞧不清楚。

一來心急,二來下嶺路易走得多,不多時郭靖已背著黃 蓉快步走近瀑布,只見柳樹下那人身披蓑衣,坐在一塊石上, 正自垂釣。這瀑布水勢湍急異常,一瀉如注,水中哪里有魚? 縱然有魚,又哪有余暇吞餌?看那人時,見他約莫四十來歲 年紀,一張黑漆漆的鍋底臉,虯髯滿腮,根根如鐵,雙目一 動不動的凝視水中。

郭靖見他全神貫注的釣魚,不敢打擾,扶黃蓉倚在柳樹 上休息,自己過去瞧那瀑布中到底有甚么魚。等了良久,忽 見水中金光閃了几閃,那漁人臉現喜色,猛然間釣杆直彎下 去,只見水底下一條尺來長的東西咬著釣絲,那物非魚非蛇, 全身金色,模樣甚是奇特。郭靖大感詫異,不禁失聲叫道: “咦,這是甚么?”

便在這時,水中又鑽出一條同樣的金色怪魚咬住釣絲,那 漁人更是喜歡,用力握住釣杆不動。只見那釣杆愈來愈彎,眼 見要支持不住,突然拍的一聲,杆身斷為兩截。兩條怪魚吐 出釣絲,在水中得意洋洋的游了几轉,瀑布雖急,卻沖之不 動,轉眼之間,鑽進了水底岩石之下,再也不出來了。

那漁人轉過身來,圓睜怒目,喝道:“臭小子,老子辛辛 苦苦的等了半天,偏生叫你這小賊來驚走了。”伸出蒲扇般的 大手,上前兩步就要動武,不知忽地想起了甚么,終于強自 克制,雙手捏得骨節格格直響,滿臉怒容。

郭靖知道自己無意之中闖了禍,不敢回嘴,只得道:“大 叔息怒,是小人不是,不知那是甚么怪魚?”那漁人罵道: “你瞎了眼珠啦,這是魚么?這是金娃娃。”郭靖被罵,也不 惱怒,陪笑道:“請問大叔,甚么是金娃娃?”那漁人更是暴 跳如雷,喝道:“金娃娃就是金娃娃,你這臭小賊*□唆甚么?” 郭靖要懇他指點去見段皇爺的路徑,哪敢輕易得罪,只是打 拱作揖的賠不是。旁邊黃蓉卻忍不住了,插口道:“金娃娃就 是金色的娃娃魚。我家里便養著几對,有甚么希罕了?”

那漁人聽黃蓉說出“金娃娃”的來歷,微感驚訝,罵道: “哼,吹得好大的氣,家里養著几對!我問你,金娃娃干甚么 用的?”黃蓉道:“有甚么用啊?我見它生得好看,叫起來呀 呀呀的,好像小孩兒一般,就養著玩兒。”

那漁人聽她說得不錯,臉色登時和緩,道:“女娃兒,你 家里若是真養得有,那你就須賠我一對。”黃蓉道:“我干么 要賠你?”漁人指著郭靖道:“我正好釣到一條,卻給他莽莽 撞撞的一聲大叫,又惹出一條來,扯斷了釣杆。這金娃娃聰 明得緊,吃過了一次苦頭,第二次休想再釣得著。不叫你賠 叫誰賠?”黃蓉笑道:“就算釣著,你也只有一條。你釣到了 一條,第二條難道還肯上鉤?”漁人無言可對,搔搔頭道: “那么賠我一條也是好的。”黃蓉道:“若是把一對金娃娃生生 拆散,過不了三天,雌雄兩條都會死的。”

那漁人更無懷疑,忽地向她與郭靖連作三揖,叫道:“好 啦,算我的不是,求你送我一對成不成?”

黃蓉微笑道:“你先得對我說,你要金娃娃何用?”那漁 人遲疑了一陣,道:“好,就說給你聽。我師叔是天竺國人, 前几日來探訪我師父,在道上捉得了一對金娃娃,十分歡喜。 他說天竺國有一種極厲害的毒虫,為害人畜,難有善法除滅, 這金娃娃卻是那毒虫克星。他叫我喂養几日,待他與我師父 說完話下山,再交給他帶回天竺去繁殖,哪知道……”黃蓉 接口道:“哪知道你一個不小心,讓金娃娃逃入了這瀑布之 中!”

那漁人奇道:“咦,你怎知道?”黃蓉小嘴一撇,道:“那 還不易猜。這金娃娃本就難養,我先前共有五對,后來給逃 走了兩對。”那漁人雙眼發亮,臉有喜色,道:“好姑娘,給 我一對,你還剩兩對哪。否則師叔怪罪起來,我可擔當不起。” 黃蓉笑道:“送你一對,那也沒甚么大不了,可是你先前干么 這樣凶啊?”

那漁人又是笑又是急,只說:“唉,是我這么莽撞脾氣不 好,當真要好好改才是。好姑娘,你府上在哪里?我跟你去 取,好不好?這里去不遠罷?”黃蓉輕輕嘆了口氣道:“說近 不近,說遠不遠,三四千里路是有的。”

那漁人吃了一驚,根根虯髯豎了起來,喝道:“小丫頭, 原來是在消遣老爺。”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就要往黃蓉頭上捶 將下去,只是見她年幼柔弱,這一拳怕打死了她,拳在空中, 遲遲不落。郭靖早已搶在旁邊,只待他拳勁一發,立時抓他 手腕。黃蓉笑道:“急甚么?我早想好了主意。靖哥哥,你呼 白雕兒來罷。”

郭靖不明她的用意,但依言呼雕。那漁人聽他喉音一發, 山谷鳴響,中氣極是充沛,不禁暗暗吃驚:“適才幸好未曾動 手,否則怕要吃這小子的虧。”

過不多時,雙雕循聲飛至。黃蓉剝了塊樹皮,用針在樹 皮背后刺了一行字道:“爹爹:我要一對金娃娃,叫白雕帶來 罷。女蓉叩上。”郭靖大喜,割了二條衣帶,將樹皮牢牢縛在 雄雕足上。黃蓉向雙雕道:“到桃花島,速去速回。”郭靖怕 雙雕不能會意,手指東方,連說了三聲“桃花島”。雙雕齊聲 長鳴,振翼而起,在天空盤旋一周,果然向東而去,片刻之 間已隱沒云中。

那漁人驚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喃喃的道:“桃花島,桃 花島?黃藥師黃老先生是你甚么人?”黃蓉傲然道:“是我爹 爹,怎么啦?”那漁人道:“啊!”卻不接話。黃蓉道:“數日 之間,我的白雕兒會把金娃娃帶來,不太遲罷?”那漁人道: “但愿如此。”望著靖蓉二人上下打量,眼中滿是懷疑神色。

郭靖打了一躬道:“不曾請教大叔尊姓大名。”那漁人不 答,卻道:“你們到這里來干甚么?是誰教你們來的?”郭靖 恭恭敬敬的道:“晚輩有事求見段皇爺。”他原想依瑛姑柬帖 所示,說是奉洪七公之命而來,但明明是撒謊的言語,終究 說不出口。

那漁人厲聲道:“我師父不見外人,你們找他干么?”依 郭靖本性,就要實說,但又恐因此見南帝不著,誤了黃蓉性 命,說不得,只好權且騙他一騙,正要開言,那漁人見他神 色不定,黃蓉容顏憔悴,已猜到了七八分,喝道:“你們想要 我師父治病,是不是?”郭靖被他喝破心事,哪里還能隱瞞, 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又急又悔,只恨沒能搶先撒謊。

那漁人大聲道:“見我師父,再也休想。我拚著受師父師 叔責罵,也不要你們甚么金娃娃、銀娃娃啦,快快下山去罷!”

這几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絲毫轉圜余地,只把郭靖 聽得呆了半晌,倒抽涼氣,過了好一陣,上前躬身行禮道: “這位受傷求治的是桃花島黃島主的愛女,現下是丐幫的幫 主,務求大叔瞧著黃島主與洪幫主兩位金面,指點一條明路, 引我們拜見段皇爺。”

那漁人聽到“洪幫主”三字,臉色稍見和緩,搖頭道: “這位小姑娘是丐幫幫主?我可不信。”郭靖指著黃蓉手中的 竹杖道:“這是丐幫幫主的打狗棒,想來大叔必當識得。”那 漁人點了點頭道:“那么九指神丐是你們甚么人?”郭靖道: “正是我們兩人的恩師。”那漁人“啊”了一聲,道:“原來如 此。你們來找我師父,那是奉九指神丐之命的了?”

郭靖遲疑未答,黃蓉忙接口道:“正是。”那漁人低頭沉 吟,自言自語:“九指神丐與我師父交情非比尋常,這事該當 如何?”黃蓉心想,乘他猶豫難決之際,快下說辭,又道: “師父命我們求見段皇爺,除了請他老人家療傷,尚有要事奉 告。”

那漁人突然抬起頭來,雙目如電,逼視黃蓉,厲聲道: “九指神丐叫你們來求見‘段皇爺’?”黃蓉道:“是啊!”那漁 人又追問一句:“當真是‘段皇爺’,不是旁人?”黃蓉知道其 中必有別情,可是無法改口,只得點了點頭。

那漁人走上兩步,大聲喝道:“段皇爺早已不在塵世了!” 靖、蓉二人大吃一驚,齊聲道:“死了?”那漁人道:“段皇爺 離此塵世之時,九指神丐就在他老人家的身旁,豈有再命你 們來拜見段皇爺之理?你們受誰指使?到此有何陰謀詭計?快 快說來。”說著又踏前一步,左手一拂,右手橫里來抓黃蓉肩 頭。

郭靖見他越逼越近,早有提防,當他右手離黃蓉身前尺 許之際,左掌圓勁,右掌直勢,使招“見龍在田”,擋在黃蓉 身前。這一招純是防御,卻是在黃蓉與漁人之間布了一道堅 壁,敵來則擋,敵不至則消于無形。那漁人見他雖然出掌,但 勢頭斜向一邊,并非對自己進擊,心中微感詫異,五指繼續 向黃蓉左肩抓去,又進半尺,突然與郭靖那一招勁道相遇,只 感手臂劇痛,胸口微微發熱,這一抓立時被反彈出來。

他只怕郭靖乘勢進招,急忙躍開,橫臂當胸,心道:“當 年聽洪七公與師父談論武功,這正是他老人家的降龍十八掌 功夫,那么這兩個少年確是他的弟子,倒也不便得罪。”只見 郭靖拱了拱手,神色甚是謙恭,這一招雖是他占了上風,但 無半點得意之色,心中對他又多了几分好感,說道:“兩位雖 是九指神丐的弟子,可是此行卻非奉他老人家之命而來,是 也不是?”郭靖不知他如何猜到,但既被說中,無法抵賴,只 得點了點頭。

那漁人臉上已不似先前凶狠,說道:“縱然九指神丐自身 受傷至此,小可也不能送他老人家上山去見家師。區區下情, 兩位見諒。”黃蓉道:“當真連我師父也不能?”那漁人搖頭道: “不能!打死我也不能!”黃蓉心中琢磨:“他明說段皇爺是他 師父,可是又說段皇爺已經死了,又說死時洪恩師就在他的 身旁,這中間許多古怪之處,卻是叫人難以索解。”尋思: “他師父在這山上,那是一定的了,管他是不是段皇爺,我們 總得見上一見。”抬頭仰視,只見那山峰穿云插天,較之鐵掌 山的中指峰尤高數倍,山石滑溜,寸草不生,那片大瀑布恰 如從空而降,實無上山之路,心想:“李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 這一片水才真是天上來呢。”

她目光順著瀑布往下流動,心中盤算上山之策,突然眼 前金光閃爍,水底有物游動。她慢慢走到水邊,定睛瞧去,只 見一對金娃娃鑽在山石之中,兩條尾巴卻在外面亂晃,忙向 郭靖招手,叫他過來觀看。

郭靖“啊”的一聲,道:“我下去捉上來。”黃蓉道:“唏! 那不成,水這么急,怎站得住足?別發傻啦。”郭靖卻想: “我若冒險將這對怪魚捉到送給漁人,當能動他之心,引我們 去見他師父。否則的話,難道眼睜睜瞧著蓉兒之傷無人療治?” 他知黃蓉必會阻攔,當下一語不發,也不除衣褲鞋襪,涌身 就往瀑布中跳落。

黃蓉急叫:“靖哥哥!”站起身來,立足不定,搖搖欲倒。 那漁人也是大吃一驚,伸手扶她站穩了,立即奔向茅屋,似 欲去取物來救郭靖。黃蓉坐回石上,看郭靖時,只見他穩穩 站定水底,一任瀑布狂沖猛擊,身子竟未搖晃,慢慢彎腰去 捉那對金娃娃。

但見他一手一條,已握住了金娃娃的尾巴輕輕向外拉扯, 只恐弄傷了怪魚,不敢使力,豈知那金娃娃身上全是粘液,滑 膩異常,几下扭動,掙脫了郭靖掌握,先后竄入石底。郭靖 急搶時,卻哪里來得及,剎那間影蹤不見。黃蓉失聲低呼,忽 聽背后一人大聲驚叫,回過頭來,見那漁人已站在自己身后, 左肩上扛了一艘黑黝黝的小船,右手握著兩柄鐵槳,想是要 下水去救人。

郭靖雙足使勁,以“千斤墜”功夫牢牢站穩石上,恰以 中流砥柱,屹立不動,閉氣凝息,伸手到怪魚遁入的那大石 底下用力一抬,只感那石微微搖動,心中大喜,使出降龍十 八掌中一招“飛龍在天”,雙掌向上猛舉,水聲響處,那巨石 竟被他抬了起來。他變招奇速,巨石一起,立時一招“潛龍 勿用”橫推過去,那巨石受水力與掌力夾擊,擦過他身旁,蓬 蓬隆隆,滾落下面深淵中去了,響聲在山谷間激蕩發出回音, 轟轟然良久不絕。只見他雙手高舉,一手抓住一只金娃娃,一 步一步從瀑布中上來。

瀑布日夜奔流,年深月久,在岩石間切了一道深溝,約 有二丈來高。那漁人見郭靖站在溝底,哪里跳得上來,于是 垂下鐵槳,想要讓他握住,吊將上來。但郭靖手中握著怪魚, 只怕一松手又被滑脫逃去,當下在水底凝神提氣,右足一點, 身子斗然間從瀑布中鑽出,跟著左足在深溝邊上橫里一撐,人 已借力躍到岸上。

黃蓉雖和他相聚日久,卻不料他功力已精進如此,見他 在水底定身抬石、閉氣捉魚,視瀑布的巨力沖擊儼若無物,心 中又驚又喜。其實郭靖為救黃蓉,乃是豁出了性命甘冒大險, 待得出水上岸,回頭見那瀑布奔騰而去,水沫四濺,不由得 目眩心驚,自己也不信適才居然有此剛勇下水。那漁人更是 驚佩無已,知道若非氣功、輕功、外功俱臻上乘,別說捉魚, 一下水就給瀑布沖入下面深淵去了。

兩尾金娃娃在郭靖掌中翻騰掙扎,哇哇而叫,宛如兒啼。 郭靖笑道:“怪不得叫作娃娃魚,果然像小孩兒哭叫一般。”伸 手交給漁人。

那漁人喜上眉梢,放下鐵槳,正要接過,忽然心中一凜, 縮回手去,說道:“你拋回水里去罷,我不能要。”郭靖奇道: “干么?”漁人道:“我收了金娃娃,仍是不能帶你去見我師父。 受惠不報,難道不敬天下英雄恥笑?”郭靖一呆,正色道: “大叔堅執不允攜帶,必有為難之處,晚輩豈敢勉強?區區一 對魚兒,說得上甚么受惠不受惠?大叔只管拿去!”說著將魚 兒送到漁人手中。那漁人伸手接了,神色間頗為過意不去。

郭靖轉頭向黃蓉道:“蓉兒,常言道死生有命,壽算難言, 你的傷若是當真不治,陰世路上,總是有你靖哥哥陪著就是 了。咱們走罷!”

黃蓉聽他真情流露,不禁眼圈一紅,但心中已有算計,向 漁人道:“大叔,你既不肯指點,那也罷了,但有一件事我不 明白,你若不說,我可是死不瞑目。”漁人道:“甚么?”黃蓉 道:“這山峰光滑如鏡,無路可上,你若肯送我們上山,卻又 有甚么法子?”那漁人心想:“若不是我攜帶,他們終究難以 上山,這一節說也無妨。”于是說道:“說難是難,說易卻也 容易得緊。從右首轉過山角,已非瀑布,乃是一道急流,我 坐在這鐵舟之中,扳動鐵槳,在急湍中逆流而上,一次送一 人,兩次就送兩人上去。”

黃蓉道:“啊,原來如此。告辭了!”站起身來,扶著郭 靖轉身就走。郭靖一拱手,不再言語。那漁人見二人下山,只 怕金娃娃逃走,飛奔到茅舍中去安放。黃蓉道:“快搶鐵舟鐵 槳,轉過山角下水!”郭靖一怔,道:“這……這不大好罷?” 黃蓉道:“好,你愛做君子,那就做君子罷!”

“救蓉兒要緊,還是做正人君子要緊?”瞬息之間,這念 頭在腦海中連閃几次,一時沉吟難決,卻見黃蓉已快步向上 而行,這時哪里還容得他細細琢磨,不由自主的舉起鐵舟,急 奔轉過山角,喝一聲:“起!”用力擲入瀑布的上游。

鐵舟一經擲出,他立即搶起鐵槳,挾在左腋之下,右手 橫抱黃蓉,只見鐵舟已順著水流沖到跟前,同時聽到耳后暗 器聲響,當即低頭讓過暗器,涌身前躍,雙雙落入舟中。一 枚暗器打中黃蓉背心,給背囊中包著的軟□甲彈開。這時水 聲轟轟,只聽得那漁人高聲怒吼,已分辨不出他叫些什么,眼 見鐵舟隨著瀑布即將流至山石邊緣,若是沖到了邊緣之外,這 一瀉如注,自非摔得粉身碎骨不可,郭靖左手鐵槳急忙揮出, 用力一扳,鐵舟登時逆行了數尺。他右手放下黃蓉,鐵槳再 是一扳,那舟又向上逆行了數尺。

那漁人站在水旁戟指怒罵,風聲水聲中隱隱聽到甚么 “臭丫頭!”“小賤人!”之聲,黃蓉嘻嘻而笑,道:“他仍當你 是好人,淨是罵我。”

郭靖全神貫注的扳舟,哪里聽到她說話,雙膀使力,揮 槳與激流相抗。那鐵舟翹起了頭鼓浪逆行。此處水流雖不如 瀑布般猛沖而下,卻也極是急促,郭靖划得面紅氣促,好几 次險些給水沖得倒退下去,到后來水勢略緩,他又悟到了用 槳之法,以左右互搏的心法,雙手分使“神龍擺尾”那一招。 每一槳出去,都用上降龍十八掌的剛猛之勁,掌力直透槳端, 左一槳“神龍擺尾”,右一槳“神龍擺尾”,把鐵舟推得宛似 順水而行一般。黃蓉贊道:“就是讓那漁人來划,也未必能有 這么快!”

又行一陣,划過兩個急灘,一轉彎,眼前景色如畫,清 溪潺潺,水流平穩之極,几似定住不動。那溪水寬約丈許,兩 旁垂柳拂水,綠柳之間夾植著無數桃樹,若在春日桃花盛開 之時,想見一片錦繡,繁華耀眼。這時雖無桃花,但水邊生 滿一叢叢白色小花,芳香馥郁。靖蓉二人心曠神怡,料想不 到這高山之巔竟然別有一番天地。溪水碧綠如玉,深難見底, 郭靖持住槳柄頂端,將鐵槳豎直下垂,想探知溪底究有多深, 突然間一股大力沖到,他未曾防備,鐵槳几欲脫手,原來溪 面水平如鏡,底下卻有一股無聲的激流。

那鐵舟緩緩向前駛去,綠柳叢間時有飛鳥鳴囀。黃蓉嘆 道:“若是我的傷難以痊可,那就葬身此處,不再下去了。”郭 靖正想說几句話相慰,鐵舟忽然鑽入了一個山洞。洞中香氣 更濃,水流卻又湍急,只聽得一陣嗤嗤之聲不絕。郭靖道: “那是甚么聲音?”黃蓉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眼前斗亮,鐵舟已然出洞,兩人不禁同聲喝彩:“好!”原 來洞外是個極大的噴泉,高達二丈有余,奔雪濺玉,一條巨 大的水柱從石孔中直噴上來,飛入半空,嗤嗤之聲就是從噴 泉發出。那溪水至此而止,這噴泉顯是下面溪水與瀑布的源 頭了。

郭靖扶著黃蓉上了岸,將鐵舟拉起放在石上,回過頭來, 卻見水柱在太陽照耀下映出一條眩目奇麗的彩虹。當此美景, 二人縱有百般贊美之意,卻也不知說甚么話好,只是手攜著 手,并肩坐在石上,胸中一片明淨,再無別念,看了半晌,忽 聽得彩虹后傳出一陣歌聲。

只聽他唱的是個“山坡羊”的曲兒:

“城池俱壞,英雄安在?云龍几度相交代?想興衰,苦為 懷。唐家才起隋家敗,世態有如云變改。疾,也是天地差!遲, 也是天地差!”

那“山坡羊”小曲于宋末流傳民間,到處皆唱,調子雖 一,曲詞卻隨人而作,何止千百?惟語句大都俚俗。黃蓉聽 得這首曲子感慨世事興衰,大有深意,心下暗暗喝彩。只見 唱曲之人從彩虹后轉了出來,左手提著一捆松柴,右手握著 一柄斧頭,原來是個樵夫。黃蓉立時想起瑛姑柬帖中所云: “若言求醫,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遭漁樵耕讀之毒手矣。” 當時不明“漁樵耕讀”四字說的是甚么,現下想來,捉金娃 娃的是個漁人,此處又見樵子,那么漁樵耕讀想來必是段皇 爺手下的四個弟子或親信了,不禁暗暗發愁:“闖過那漁人一 關已是好不容易。這樵子歌聲不俗,瞧來決非易與。那耕讀 二人,又不知是何等人物?”只聽那樵子又唱道:

“天津橋上,憑欄遙望,舂陵王氣都凋喪。樹蒼蒼,水茫 茫,云台不見中興將,千古轉頭歸滅亡。功,也不久長!名, 也不久長!”

他慢慢走近,隨意向靖、蓉二人望了一眼,宛如不見,提 起斧頭便在山邊砍柴。黃蓉見他容色豪壯,神態虎虎,舉手 邁足間似是大將軍有八面威風。若非身穿粗布衣裳而在這山 林間樵柴,必當他是個叱□風云的統兵將帥,心中一動:“師 父說南帝段皇爺是云南大理國的皇帝,這樵子莫非是他朝中 猛將?只是他歌中詞語,卻何以這般意氣蕭索?”又聽他唱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踟 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 百姓苦!”

當聽到最后兩句,黃蓉想起父親常道:“甚么皇帝將相, 都是害民惡物,改朝換姓,就只苦了百姓!”不禁喝了聲彩: “好曲兒!”

那樵子轉過身來,把斧頭往腰間一插,問過:“好?好在 哪里?”

黃蓉欲待相答,忽想:“他愛唱曲,我也來唱個,‘山坡 羊’答他。”當下微微一笑,低頭唱道:

“青山相待,白云相愛。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 野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成敗?陋巷單瓢亦樂哉。貧,氣不 改!達,志不改!”

她料定這樵子是個隨南帝歸隱的將軍,昔日必曾手綰兵 符,顯赫一時,是以她唱的這首曲中極贊糞土功名、山林野 居之樂,其實她雖然聰明伶俐,畢竟不是文人學士,能在片 刻之間便作了這樣一首好曲子出來。她在桃花島上時曾聽父 親唱過此曲,這時但將最后兩句改了几個字,以推崇這樵子 當年富貴時的功業。只是她傷后缺了中氣,聲音未免過弱。常 言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一首小曲兒果然教那樵子 聽得心中大悅,他見靖、蓉二人乘鐵舟、挾鐵槳溯溪而上,自 必是山下那漁人所借的舟槳,心曠神怡之際,當下也不多問, 向山邊一指,道:“上去罷!”

只見山邊一條手臂粗細的長藤,沿峰而上。靖、蓉二人 仰頭上望,見山峰的上半截隱入云霧之中,不知峰頂究有多 高。

兩人所唱的曲子,郭靖聽不懂一半,聽那樵子放自己上 去,實不明是何原因,只怕他又起變卦,當下更不打話,背 起黃蓉,雙手握著長藤,提氣而上。他雙臂交互攀援,爬得 甚是迅捷,片刻之間,離地已有十余丈,隱隱聽得那樵子又 在唱曲,甚么“……當時紛爭今何處?贏,都變作土!輸,都 變作土!”

黃蓉伏在他背上笑道:“靖哥哥,依他說,咱們也別來求 醫啦。”郭靖愕然,問道:“怎么?”黃蓉道:“反正人人都是 要死的,治好了,都變作土!治不好,都變作土!”郭靖道: “呸,別聽他的。”黃蓉輕輕唱道:“活,你背著我!死,你背 著我!”

隨著黃蓉低宛的歌聲,兩人已鑽入云霧之中,放眼白茫 茫一片,雖當盛暑,身上卻已頗感寒意。黃蓉嘆道:“眼前奇 景無數,就算治不好,也不枉了一場奔波。”郭靖道:“蓉兒, 你別再說死啦活啦,成不成?”黃蓉低低一笑,在他頭頸中輕 輕吹氣。郭靖只感頸中又熱又痒,叫道:“你再胡鬧!我一個 失手,兩個兒一齊摔死。”黃蓉笑道:“好啊,這次可不是我 說死啦活啦!”

郭靖一笑,無話可答,愈爬愈快,突見那長藤向前伸,原 來已到了峰頂,剛踏上平地,猛聽得轟隆一聲巨響,似是山 石崩裂,又聽得牛鳴連連,接著一個人大聲吆喝。郭靖奇道: “這么高的山上也有牛,可當真怪了!”負著黃蓉,循聲奔去。 黃蓉道:“漁樵耕讀么,耕田就得有牛。”

一言甫畢,只見山坡上一頭黃牛昂首□鳴,所處形勢卻 極怪異。那牛仰天臥在一塊岩石上,四足掙扎,站不起來,那 石搖搖欲墮,下面一人擺起了丁字步,雙手托住岩石,只要 一松手,勢必連牛帶石一起跌入下面深谷。那人所站處又是 一塊突出的懸岩,無處退讓,縱然舍得那牛不要,但那岩石 壓將下來,不是斷手,也必折足。瞧這情勢,必是那牛爬在 坡上吃草,失足跌將下來,撞松岩石,那人便在近處,搶著 托石救牛,卻將自己陷入這狼狽境地。黃蓉笑道:“適才唱罷 ‘山坡羊’,轉眼又見‘山坡牛’!”

那山峰頂上是塊平地,開墾成二十來畝山田,種著禾稻, 一柄鋤頭拋在田邊,托石之人上身赤膊,腿上泥污及膝,顯 見那牛跌下時他正在耘草。黃蓉放眼察看,心中琢磨:“此人 自然是漁樵耕讀中的‘耕’了。這頭牛少說也有三百斤上下, 岩石的份量瞧來也不在那牛之下,雖有一半靠著山坡,但那 人穩穩托住,也算得是神力驚人。”郭靖將她往地下一放,奔 了過去。黃蓉急叫:“慢來,別忙!”但郭靖救人要緊,挨到 農夫身邊,蹲下身去舉手托住岩石,道:“我托著,你先去將 牛牽開!”

那農夫手上斗輕,還不放心郭靖有偌大力氣托得起黃牛 與大石,當下先松右手,側過身子,左手仍然托在石底。郭 靖腳下踏穩,運起內勁,雙臂向上奮力挺舉,大石登時高起 尺許,那農夫左手也就松了。

他稍待片刻,見那大石并不壓將下來,知道郭靖盡可支 撐得住,這才彎腰從大石下鑽過,躍上山坡,要去牽開黃牛, 不自禁向郭靖望了一眼,瞧瞧這忽來相助之人卻是何方英雄, 一瞧之下,不由得大為詫異,但見他只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實無驚人之處,雙手托著黃牛大石,卻又顯得并不如何吃力。

那農夫自負膂力過人,看來這少年還遠在自己之上,不 覺大起疑心,再向坡下望去,見一個少女倚在石旁,神情委 頓,似患重病,懷疑更甚,向郭靖道:“朋友,到此何事?”郭 靖道:“求見尊師。”那農夫道:“為了何事?”

郭靖一怔,還未回答,黃蓉側身叫道:“你快牽牛下來, 慢慢再問不遲。他一個失手,豈不連人帶牛都摔了下去?”

那農夫心想:“這二人來求見師父,下面兩位師兄怎無響 箭射上?若是硬闖兩關,武功自然了得。這時正好乘他松手 不得,且問個明白。”于是又問:“來求我師父治病?”郭靖心 道:“反正在下面已經說了,也就不必瞞他。”當下點點頭。那 農夫臉色微變,道:“我先去問問。”說著也不去牽牛,從坡 上躍下地來。郭靖大叫:“喂,你快先幫我把大石推開再說!” 那農夫笑道:“片刻即回。”

黃蓉見這情狀,早已猜知那農夫心意,存心要耗卻郭靖 的氣力,待他托著大石累到精疲力盡,再來援手,那時要攆 二人下山,可說易如反掌,只恨自己傷后力氣全失,無法相 助推開大石,但見那農夫飛步向前奔去,不知到何時才再回 來,心中又氣又急,叫道:“喂,大叔,快回來。”

那農夫停步笑道:“他力氣很大,托個一時三刻不會出亂 子,放心好啦。”黃蓉心中更怒,暗道:“靖哥哥好意相救,你 卻叫他鑽進圈套,竟說要他托個一時三刻。我且想個甚么法 兒也來損你一下。”眉尖微蹙,早有了主意,叫道:“大叔,你 要去問過尊師,那也該當。這里有一封信,是家師洪七公給 尊師的,相煩帶去。

那農夫聽得洪七公名字,“咦”了一聲,道:“原來姑娘 是九指神丐弟子。這位小哥也是洪老前輩門下的嗎?難怪恁 地了得。”說著走近來取信。

黃蓉點頭道:“嘿,他是我師哥,也不過有几百斤蠻力, 說到武功,可遠遠及不上大叔了。”慢慢打開背囊,假裝取信, 卻先抖出那副軟蝟甲來,回頭向郭靖望了一眼,臉露驚惶神 色,叫道:“啊喲,不好,他手掌要爛啦,大叔,快想法兒救 他一救。”

那農夫一怔,隨即笑道:“不礙事。信呢?”伸手只待接 信。黃蓉急道:“你不知道,我師哥正在練劈空掌,兩只手掌 昨晚浸過醋,還沒散功,壓得久了,手掌可就毀啦。”她在桃 花島時曾跟父親練過劈空掌,知道練功的法門。

那農夫雖不會這門功夫,但他是名家弟子,見聞廣博,知 道確有此事,心想:“若是無端端傷了九指神丐的弟子,不但 師父必定怪罪,我心中可也過意不去,何況他又是好意出手 救我。只是不知道這小姑娘的話是真是假,只怕她行使詭計, 卻是騙我去放他下來。”

黃蓉見他沉吟未決,拿起軟蝟甲一抖,道:“這是桃花島 至寶軟蝟甲,刀劍不損,請大叔去給他墊在肩頭,再將大石 壓上,那么他既走不了,身子又不受損,豈非兩全其美?否 則你毀了他的手掌,我師父豈肯干休?定會來找你師父算帳。” 那農夫倒也聽見過軟蝟甲的名字,將信將疑的接過手來。黃 蓉見他臉上仍有不信之色,道:“我師父教我,不可對人說謊, 怎敢欺騙大叔?大叔若是不信,便在這甲上砍几刀試試。”

那農夫見她臉上一片天真無邪,心道:“九指神丐是前輩 高人,言如金玉,我師父提到時向來十分欽佩。瞧這小姑娘 模樣,確也不是撒謊之人。”只是為了師父安危,絲毫不敢大 意,從腰間拔出短刀,在軟蝟甲上砍了几刀,那甲果然紋絲 不傷,真乃武林異寶,這時再無懷疑,道:“好,我去給他墊 在肩頭就是。”他哪知黃蓉容貌冰雪無邪,心中卻是鬼計多端, 當下拿著軟蝟甲,挨到郭靖身旁,將甲披在他的右肩,雙手 托住大石,臂上運勁,挺起大石,說道:“你松手罷,用肩頭 抗住。”

黃蓉扶著山石,凝目瞧著二人,眼見那農夫托起大石,叫 道:“靖哥哥,飛龍在天!”郭靖只覺手上一松,又聽得黃蓉 呼叫,更無余暇去想,立時右掌前引,左掌從右手腕底穿出, 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飛龍在天”,人已躍在半空,右掌復 又翻到左掌之前,向前一扑,落在黃蓉身旁,那軟□甲兀自 穩穩的放在肩頭,只聽那農夫破口大罵,回頭看時,又見他 雙手上舉,托著大石動也不能動了。

黃蓉極是得意,道:“靖哥哥,咱們走罷。”回頭向那農 夫道:“你力氣很大,托個一時三刻不會出亂子,放心好啦。”

那農夫罵道:“小丫頭,使這勾當算計老子!你說九指神 丐言而有信,哼,他老人家一世英名,都讓你這小丫頭給毀 了。”黃蓉笑道:“毀甚么啊?師父叫我不能撒謊,可是我爹 爹說騙騙人沒甚么大不了。我愛聽爹爹的話,我師父可拿我 沒法子。”那農夫怒道:“你爹爹是誰?”黃蓉道:“咦,我不 是給你試過軟蝟甲么?”那農夫大罵:“該死,該死!原來鬼 丫頭是黃老邪的鬼女兒。我怎么這生胡塗?”

黃蓉笑道:“是啊,我師父言出如山,他是從來不騙人的。 這件事難學得緊,我也不想學他。我說,還是我爹爹教得對 呢!”說著格格而笑,牽著郭靖的手徑向前行。

注:散曲發源于北宋神宗熙寧、元丰年間,宋金時即已 流行民間。惟本回樵子及黃蓉所唱“山坡羊”為元人散曲,系 屬晚出。